
這天正午,我跟平時一樣,無所事事地坐在公園涼亭的長椅上看漫畫。公園雖位於鬧市中心,卻綠樹成蔭,環境清幽自成一格,簡直是為我這種失業人士量身打造的世外桃源。
看著畫格裡的搞笑情節,我噗哧一笑。正看得入神,一個陌生的身影忽地闖進眼簾,站在我面前。
「咦?你是葉成昆嗎?」對方訝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抬頭一看,這名男士身穿筆挺西裝,手拿名牌公事包,渾身散發出一股事業有成的高貴氣息;唯敗筆之處是那頭油膩的中分髮型,配搭其瘦長身材,看上去十分呆板,而他臉上猥瑣的笑臉,倒是給了我一種不能言喻的熟悉感。
但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仍想不起他是誰。
「唔⋯⋯你是?」我皺眉問。
「我是白瀨仁啊,5A班啊,忘記了?」他笑說。
「喔,原來是Lion哥。」我衝口而出,記起來了。
白瀨仁,洋名Lion,是我的中學舊同學。但於我來說,他確實沒甚麼記憶點:長相平平,性格不突出,成績也是不上不下。而且當年我們之間亦甚少交流,談不上是摯友,在我印象中是個存在感很低的人。
「哈,看來你要多訓練腦袋加強記憶力了!」在得到我如夢初醒般的回應後,他開始展開滔滔不絕的話題。「怎麼了,最近如何呀?」
我略帶敷衍的跟他聊了點舊校往事,兩人寒暄了一會,白瀨仁說要回公司便走了。
而我則繼續待在這片人間淨土,以養尊處優。
第二天,我乘搭地鐵替母親到港島區一家特色超市採購食材。當列車駛至金鐘站時,人潮湧進車廂,我被迫至一角,只能低頭盯著手機以消磨時間。
「葉成昆?這麼巧呀!」一把熟悉的聲音自人群竄出。抬頭一看,是白瀨仁。
「你這邊上班?」我問。
「對啊,昨天不是說我是負責視察公司準備收購的那公園?我今天也要去。」他拉了拉領帶,笑容比上次更猥瑣。「你呢?不用上班?」
「我?跟你差不多吧,普普通通吧。」打算隨便糊混過去。
接下來的車程,他不斷向我訴說自己的事,比如新婚生活、職場趣聞等。而我對他的人生沒半點興趣,只能頻頻頜首和應。
「得閒飲茶吧!」最後他先下車,臨走前不忘向我揮手道別。車門關上後,我擦擦額上冷汗,試圖甩掉那股莫名的尷尬。
轉眼又過了一天,這天雖然是假日,遊戲中心卻人很少,我隨便挑了個位置,開始我的《刑事快打》之旅。
「怎麼又是你啊葉成昆!」遊戲途中被拍了一下肩膀,一個分神,輸了。回頭一看,又是白瀨仁,身旁卻多了個美女,估計是他老婆。
「你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頓感血壓飆升,載著硬幣的幣籮在手裡輕輕震晃。
「趁著今天放假有空嘛,便帶老婆來遊戲廳回味一下。」他摟著女人的腰,兩人竟在我面前秀起恩愛。
「那麼得閒飲茶吧!」我隨口應付,也不理對方是否聽見,便轉身繼續專注遊戲。直至螢幕跳出「Game Over」的通關大字,打算離去,最後又瞟了一眼那對正在音樂區熱戰的夫妻,便無奈地步出遊戲中心。
香港雖是個彈丸之地,但能在一週內連續在不同地區碰見同一個人三次的機率有多高?我心裡滿是疑惑。
如我所想的,事情開始失控了。
從那天起,每逢出門的日子,我都幾乎會碰到白瀨仁。
我待在公園,會碰到他和他的考察團隊;我到咖啡廳,他正悠閒地享用下午茶;我在圖書館乘涼耍廢,他也要到那裡搜集資料;我橫過馬路,斑馬線前的車正好是他的座駕。
「如果我們沒有互相跟蹤的話,那一定是命運的巧合。」某次,他在快餐店經過時,拍拍正在用餐的我的肩膀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愣住了。巧合?這裡可是離島啊!他事業有成,我待業;他住港島,我住新界;他駕車,我乘車;他已婚,我單身,兩人的軌跡本是沒有交集,哪來的那麼多巧合?
久而久之,在經歷數不清「巧合」後,我們見到對方都會主動掉頭離開,他也開始露出厭煩的表情。我現在連做夢也會看到白瀨仁的身影,而且慢慢變得足不出戶,生怕下一個「巧合」就發生在家門口。
「『跟蹤狂』、『白瀨仁』、『巧合』、『機率』⋯⋯」我坐在家中電腦屏幕前,嘗試在搜尋引擎搜索各種關鍵字;搜尋無果後又到各大線上社群翻了翻,最後,其中一則推特上的帖文引起了我的注意:
「如果有任何人遭遇過各種因不明原因纏繞著你,或無解的巧合事件,無論事情有多怪,都請務必私訊我!我想了解你們的故事~ 作者:來自量子力學研究社的@HKSchrodingers_Cat」
猶豫了一下,心想但試無妨,便點進了對方的私訊欄。
「嗨,聽說你想知道關於『巧合』的怪事?」
才剛留言,沒想到幾秒後即出現回覆。
「對耶~我們是專門研究量子力學的科研人員!現正搜羅世界各地關於人與人之間出現古怪連結的案例,以作研究論文之用。你是否有這方面的經驗?請告訴我!」
「量子力學?」我疑惑地問。
「量子力學!世上萬物皆有關聯!」
總感覺哪裡怪怪的,但也別無他選了。我把自己與白瀨仁陷入「偶遇迴圈」的經歷一五一十打在訊息欄上,最後打上:「我保證,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後按下發送。
「哇!你就是我尋覓已久的研究對象了!」
「所以?你能幫我解決問題?」
「能耶~不過,首先要出來打個照面才能確認!」
我無語,但幾經斟酌後還是留下一句:「那麼隔天上午十時,長沙灣公園涼亭等?」
「好,一言為定!」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隔天,我準時來到了公園涼亭,坐在長椅上開始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這時,微風吹過,一個身影突然跳入。
「研究對象!」
來得如此突然的驚嚇害我差點把剛喝進口的水噴出來。
對方是一名小女孩,大概十多歲,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碼的白色科學袍,胸前掛著一個塑膠名牌,上面寫著「香港量子力學研究社-杜可晴」。
「甚麼?初中生?認真的?」我頓感天旋地轉。這跟我想像中的「科研人員」出入很大。
「居然被你識破了!對,我叫杜可晴,雖然目前為止學會只有我一個成員⋯⋯」她笑著點頭道,並在我旁邊坐下翻開筆記本。「你的故事我昨晚反覆看了幾遍,實在是太有趣了!今天我們就來好好研究一下!」
看著那花裡胡哨的筆記,我心裡涼了半截。「那現在要做什麼呢?」故意提高音量問道。
「當然就是⋯⋯等!」她戴上眼鏡,淘氣地在筆記上書寫不明所以的公式。「如果你所說的都是實話,那麼這個白瀨仁很快就會出現!」
話音剛落,一隊承辦商的人馬就出現在公園入口。他們頭戴工人帽,與工人站在圍封了的地方前商討著甚麼,準是來進行改建工程的項目考察。
其中當然包括白瀨仁。
杜可晴見我面如死灰,即揚起嘴角,在筆記寫下時間點。
不消一會,在她的指示下,我和白瀨仁便神情繃緊地坐在一起。我們同時裝出嚴肅的表情,姑且聽聽這位小妹有什麼妙計。
「在量子力學裡有個概念叫『糾纏態』,意思是若兩個粒子曾經有過關聯,就算後來分開,它們的狀態還是會互相影響。」
「假設你們是兩顆骰子,本來應該是隨機出現不同點數,但若你們成了『糾纏態』,那麼無論相隔多遠,每次擲出的結果都會有某種關聯,這就是為何你們無論去哪裡,都一直遇到對方!」
「要解開這種『量子糾纏』,你們需要一個『終止條件』來讓這種反覆發生的巧合結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完成一個確定性的動作,讓這段關聯有個『收束』的終點!」
「聽好了,這個世上不存在『巧合』!」她指著我們說:「因萬物皆有關聯!」
面對這些乖離常理的理論,白瀨仁聽著頭頭是道的點頭,而我則沮喪地搖頭。
接著她開始詢問我們的背景資料,先問了我們的生日、血型、出身地、目前的工作和生活狀況;又問我們是否有共同朋友、是否曾經參加過相同的活動,甚至連喜歡的食物、討厭的顏色都問了一遍,試圖找出我們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點。
「唔⋯⋯共同點幾乎沒有,一個人生比較廢,另一個還算可以⋯⋯空間分佈差異很大!」她邊看筆記上的數據邊歪著頭道。
我張大了嘴,感覺有點受傷。
然後她又問:「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們一直說要做,卻從未真正完成過的?」
我跟白瀨仁面面相覷,努力想了半天,兩人同時搖搖頭。杜可晴眯起了眼,同時合上手上的筆記說:「時候不早了,散會!我回去繼續研究數據,有消息時會通知你們!」
對於這個結果,我無言以對。
「那麼,得閒飲茶吧。」正要起身離開時,白瀨仁嘆了口氣說。
「嗯。」我應和。
「等等!」杜可晴喊住我們,眼鏡滑到鼻尖,「你們有沒有真的相約一起到茶樓『飲茶』?」
我們瞪大眼睛,同時搖了搖頭。
「『得閒飲茶』!」她興奮地說:「你們一直說『得閒飲茶』,卻從沒實現,就是這個未完成的承諾在某種意義上讓你們的路徑不斷交錯!」
我倆愣了幾秒,幾經細想,也自知顧不得那麼多了。
「那⋯⋯就一起飲茶?」我疑惑地開口道。
白瀨仁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看地圖,說:「附近剛好有間茶樓,我請客。」
這天,在茶樓的客席上,我們居然暢快地談起往事來,好像完成了一件早已憋在心裏多時的儀式,感覺如釋重負。而杜可晴則滿意地點頭,並在筆記上記下了這一幕。
「巧合即緣份,緣份即巧合;世上萬物皆有聯繫,只有強弱之分而已!」她推推眼鏡,又啃下一個叉燒包。
那天過後,奇蹟真的發生了,我再也沒有在街上「巧遇」過白瀨仁。
某天,我帶著白瀨仁的介紹名片到一間公司參加面試。途經街邊書報攤時,眼角瞄到一本名為《自然物理學》的雜誌封面,標題寫著:
「量子糾纏的日常生活證據?香港少女破解人際巧合之謎!」
封面角落還印著我們三人那天在公園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