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電影人的地質年代:《徐克:創奇之氣》

書評 | by  陳子雲 | 2026-05-21

喜歡港產片的人,很難不會喜歡徐克。他人稱「老爺」,又似老怪,鏡頭內的江湖廟堂人鬼難分、奇思狂想自成一道氣勢,更揉雜對機械人、怪獸的狂熱。遊走編、導、監多重身份,創作人的純真與成本至上的商業思維兼備。很難圈定徐克這個人,他一身怪才,即使《七人樂隊》的導演們協議好一人拍一個香港的年代,他偏偏跳到冇雷公咁遠,拍了精神病人與醫生對話的「未來香港」。


沒有他,很想去捕捉他。徐克一個人即代表了香港電影的幾個時代——新浪潮先聲的電視台劇集實驗時期、新浪潮迸發一代青年影人的憤怒與社會觀察、晉身主流商業電影有份炮製「盡是過火,盡皆瘋狂」的港產片狂歡年華、九七前後成為進軍荷里活的一員,來到過去二十年,則是其中一位以合拍片成功打入中國電影市場的香港導演。其人、其電影一層一層,沉積成為名為「徐克」的地質年代。


為甚麼以「地質年代」作為《徐克:創奇之氣》這本書的意象?從其編輯角度出發,可見本書確實是「最新及最全面的徐克研究專書」,36位資深電影業界人士分享與徐克合作經驗及11篇新舊交會的徐克電影評論,奠定考察徐克的地質年代的縱深。而且本書還收錄徐克歷年做過的訪談,層層遞進,讀者好像深入徐克的創作世界,找到他其人其作品的線索。


徐克長青的創作生命,其實也不是很多港產影迷能夠全面兼顧到他歷年來如何變化。記得到大學時代,我才有機會看到徐克、譚家明等人的電視台時期作品,以及他的第一部電影作品《蝶變》。我上的那堂課名為「香港電影與社會」,提到七十年代末一批留學有成回港的青年影人,在電視台方興未艾下獲得開創風氣,實驗與磨練技藝的機會,被稱為「香港新浪潮」的他們,紛紛在個人首部電影中迸發朝氣、膽識,還有憤怒。


探入徐克最早期的地層:以《蝶變》為例


多年我才有機會看到《蝶變》,也不禁佩服徐克視野之超前。設置於古代的未來主義,嘗試將中國的武俠類型再度現代化,如果說金庸革新了武俠小說文以載道的新視野,古龍革新了武俠小說鑄入詩化語調與混合類型,徐克的《蝶變》則將武俠的飛簷走壁,變得處處有跡可尋,有理可依;而那個世界卻變得更混沌,正邪曖昧不明,立場因利益隨時變換,但是算計之中,人又會因狂怒而自毁。看破而不說破的書生方紅葉,像個偵探般被捲入一宗武林懸案,以及電影結局那把狂野的超古代「神兵」,餘韻無窮,狂想不止。


而本書編輯上有趣的地方是,像徐克談《蝶變》的篇章,亦會附上其他人的訪談中相關的部份,相映成趣,並為這一層的「地質」加添更豐富的理解角度。「從風格上看,我們或多或少模彷前人做過的事。因此,我不太理解為何我們被稱為『新浪潮』⋯⋯蝴蝶是我們做夢的象徵,牠也象徵純潔、愛情⋯⋯但當我們看到牠們時,也會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從書中節譯的徐克訪談,卻反而讀到他觀察物象的心靈相當純粹——他想拍蝴蝶的變化,從甜蜜溫柔到失控死亡。而對於那個武俠世界,他覺得那個世界其實有更多的空間探索,於是設定一個「時空在古代但是科幻的,我會說是一個未來主義式的時代劇」


主角之一的演員黃樹棠亦分享到,當年拍攝現場「花了整整三個月拍蝴蝶。我們用大風扇把蝴蝶吹到演員身上,讓牠們看起來在吸演員的血⋯⋯蝴蝶會散發一種粉末,甚至有時會放屁!」


《蝶變》的主角劉兆銘便提到,本來他的角色方紅葉是個武林高手,開發了一套獨門功夫「蝴蝶拳」。然而在最終版本中,方紅葉變成一位不懂打鬥的書生。在監製吳思遠的訪談中,我們便見到原來當時他力勸徐克沿用方紅葉是武林高手的設定,並在片尾露一手震懾觀眾,如此票房即可大賣。「當時我甚至跟徐克講,劉兆銘是跳芭蕾舞的,可以用芭蕾舞的手法來拍打鬥,跟以前不同。但是徐克『死牛一便頸』,很固執,我怎麼說都沒有用。」


吳思遠也提到《蝶變》的劇本被徐克改動得很厲害,「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如果改得好,當然很好,但本來很好,改得不好了,就很麻煩⋯⋯」


來自其他成員的訪談內容與徐克本人的自述並行不悖,更間接將徐克當年的創作心思,包括一些他自己也未必留意到的地方,呈現出來。這種編輯手法,很好地為走過一個又一個香港電影時代的徐克,勾勒出某種眾聲喧嘩的狀態,其他電影工作者看徐克、徐克自述,以及穿插篇章之間來自另一個受訪者,就同一件事或同一部電影的分享,不論是新近的訪談還是來自過去出版的影人專著,都如同層層塔塔的土壤,建構出不同時期的「徐克」。


至於後來的《第一類型危險》,則比《蝶變》走得更遠。那種憤怒甚至不是情緒,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時代焦慮。炸彈、金錢、青年、暴力,徐克將香港拍成一座隨時自爆的城市。即使後來電影遭到刪剪,仍可感受到那股不安與破壞衝動。當時的徐克,不只醉心技術,而是相信電影技術本身可以成為衝撞現實的武器。


從創奇之氣到地質年代考察


一如書名《創奇之氣》,那道徐克心中的氣,本來是存活在他及其他共事過的電影業幕前幕後的「氣」,氣必然要流轉不停,有碰撞磨擦迸裂出來;又「雲從龍,風從虎」,當氣匯聚成氣象,那可以是非常變化無端,無跡可尋,同時卻可以為電影世界開創新氣象。那道「氣」是徐克作為影壇怪傑的條件。八十年代的徐克,仍然帶有新浪潮作者的怒氣與實驗性;到了《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黃飛鴻》年代,他卻又同時成為港產片商業黃金年代的建構者。


翻閱《創奇之氣》裡不同年代的評論與訪問,更有趣的是看到徐克如何一步步從「反叛者」,變成香港電影工業的代表,再到後來,成為其中一位當代中國電影的代表,精確地說,成為一位當代中國主旋律電影的代表。刊於書中的11篇評論,正是將徐克那道創奇之氣,在歷年來多部作品中定位,並在作品的時間跨度與評論定位所勾勒出的縱深,猶如地質考察般闡述嶄新洞見。


以李焯桃〈徐克:革新香港電影的大旗手〉一文提綱挈領,縱觀徐克的創作生命歷程演變,看得出作者既有整理徐克作品系譜之意,也不乏歷年觀察下來,作者對徐克作品的變化的批評。徐克的氣,在時間的流逝之中讓人看清楚一個電影人及其年代:不只是徐克,而是香港電影曾經擁有過的一種創作氣候。那是一個相信類型可以不斷變種、商業性與作者性可以並存、技術狂熱仍然承載時代情緒的年代。


其他作者分別不同角度切入徐克,有藍嘉諾聚焦徐克曾經與日本文化的交會,那是一個我以為挺有趣的定位。像《蝶變》那套像大鐵人的盔甲,到《倩女幽魂》的姥姥和「怪獸」(Kaiju)無異,徐克有其童心,既將東方傳統美學予以視覺呈現,革新了當代香港電影中的中國傳統的視覺元素,也有他自己喜歡的演繹。由此線索推敲,徐克鐘情哥斯拉、大鐵人、機動戰士等日本動漫可以說並不奇怪。


徐克作為一道創奇之氣,之所以難以圈定,是因為那道氣不斷變換,不斷推向極限,從不設限。所以有影評人會從徐克作品的配樂入手,以數碼科技闡述徐克電影的嘗試及鎩羽之處,有的會針對徐克電影中的女性形像和喜劇角色的處理——一口氣讀完,覺得徐克好像從未達到他自己的極限,甚麼都可以拍到。


他的心中有更多故事想拍出來,天馬行空的創意會在他心中變得愈來愈龐大,也會變得愈來愈矛盾。徐克的電影並非部部成功,有些是商業票房上的,有些是影評人上的。一方面,他持續將類型推向極限;另一方面,那些高速運轉的敘事、奇觀、技術與特效,有時又反過來吞噬人物與情感。


那道氣最後在這本書中,變成渾厚的名為「徐克」的地質年代,一個電影人的地質年代。不論是評論還是訪談,我大抵讀出徐克最深的一個印象是「善變」,也因此他的電影地質年代關鍵字或許是「矛盾」,因為善變,與自己鬧矛盾,與他人鬧矛盾,與世界鬧矛盾。可能很多人覺得矛盾不好,有點不夠和諧,但是書至此處,我忽然想到田漢的一首詩〈再會吧,香港〉,當中的兩句:一切善的矛盾中生長,一切惡的矛盾中滅亡。


我相信,徐克每部作品,都在矛盾中生長;最好的作品,就在最極致的矛盾中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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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雲

陳子雲。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曾任職網媒《獨立媒體》、《香港01》。現自由身寫作,管理Facebook專頁「InsK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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