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耀的傷痕不斷地結疤——四首詩的生命

其他 | by  蔡秀青 | 2026-05-15

昨完成(收筆時已是前日)詩評班,開心,有值得寫下的文字。文字由良善作出發點,卻不一定友善。下述四首詩,沒有評論格式,只為感受分析,作為門外漢感謝四位於「書寫力量」工作坊分享。


阮文略的〈輪〉


〈輪〉一詩充滿意象,運用熟練。


此詩具對人類世的關懷,作者可寫出帶讀者走離沉淪於悲傷的文字,指出:「然後是出口/通向心」指出引路;然而力量不足——用「用乾淨的死亡抵制/野花,星空和流浪的錨」的人讀此詩後會感到需離開失語的狀態嗎?


此詩的生命力可更強勁。個人拙見是,作者毋需走獲獎路線,而是走推廣香港的詩路、普及化的道;從積累心中的能量,應是可見一些突破。感覺作家頗清晰書寫原因,但若須拉讀者脫離死亡抑鬱癌症,秋風陽光野狗的描述和體會略嫌不足。


曾詠聰的〈回家〉


〈回家〉一詩讀來流暢,敘述反思兼備。


此詩紀錄作者自我成長的進程(嘗試)。感覺詩人把感受收斂,但不確定是因「長大了」或是對感受的力量的信心有動搖。文字收放像一隻可放遠的搖搖但只在身邊揮當。或若,鳥聲本可迴盪遠方,引起共鳴,但鳥卻安放在家中的籠——若詩人認為「赤裸不再可怕」,那會有甚麼啟示給成長中或預備回家的人?


作者描寫不少行為和對環境的觀察,如「不按關門鍵的鄰人」、保安、升降機、信箱等,當中具意象;而感覺是可更大膽、揮霍地運用意象(雖未閱其他詩),拉闊想象,跳出自身,「我」與別人的關係為何,世界於「我」何干?作者為何要說話呢——詩道:「母親或許唸著油漆的顏色而父親/保留房間佈置。我沒有刻意說離開了/就如過去我一直羞怯說回來」。若釐清為何要說,會有更有趣和啟發的詩。

此詩主要圍繞過往和當刻,我會有興趣了解作者對未來的想像。


盧真瑜的《觀海三首》


《觀海》以山鳥、風再起和藍海石白三分題組成,感覺是「自然系」和借景抒情。


三詩想像寬闊瞭遠,有近遠上下,有現實對話有想像,有人有大自然。整體而言,若更精煉,可令讀者留下更深刻的感受。


〈山鳥〉中,作者重視自己的聲音:「我是這樣說的,請你記得。」然後再提讀者「請你記得我還在說話,仍然在說」;以展示海有話要說,對魚及各生靈唱下這詩。文句「除了虛幻以外,星漢燦爛/可供回味,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只是我的倒影,或者襯托/一無所有,我的名字——只是名字」透露當刻作者與世界的關系:無和有、無或有、及無和有之間。然而,詩句:「家裏的日曆就像/可撕走下一張,有力的手臂挽著手臂/稱謂逸出陌生的唇角」,閱後有一點困惑,作者所示所感為何。這篇的敘述比情感的篇幅多。


〈風再起〉中詩的感受仍頗壓抑,難以製造張力。但此文有有趣的觀察和思考,如:文學和問號讀音相同而為了讓讀者可與作者共同深究詩的想法,可在連接和停頓中多作思考,以更容易地緊貼作者的節奏


由於作者跟母親於詩中的距離較遠情感的吐露不大明顯——此詩想抒發就只是「臍帶,我和你唯一的聯繫」嗎?還是有更多層的情感可探討、可感受、可寫?


〈藍海石白〉這詩沉重而美,我要慢慢讀,或停下再讀。若生命如木棉樹的種子,棉絮的輕帶着種子的重會飄得遠;是為我閱後的感思,沒有評論。「我看見世界被温柔掀起/包圍,而比地獄更遼闊」為三詩中最能觸動我的一句,亦送回給詩人您。


嚴瀚欽的〈危險〉


〈危險〉一詩像是貓咪在把自己的爪磨尖的過程。


門外的野貓從「躬身行走」到「發出兇狠的嘶叫」 。(一)刻劃一種深刻的孤獨氛圍:一人感受死亡靠近的狀態,(二)則推至一種小麻醉的背景音樂:大自然的聲音;(三)則從友人的安撫訊息襯托出作者對「高敏」的想法;(四)是全詩最具節奏感的一段,並展示對美的熱愛追求;(五)的速度感加快,場面轉至作者與野貓的共通點,並以「一隻老鼠的死亡」作結。


「於是我帶著語言的敏感臨淵造字/只為寫出一行永生的詩句」是全詩中最浪漫的一句——作者對詩句的時間觀並非只著重於當刻,而是創作詩句的生命性。而「詩人是危險的/我要和他們保持距離」則顯現詩人當時的熱烈詩觀,以字為劍,作出詩人對事情和人物的評價。然而,最後老鼠的死亡的動機則未明,那種「饑餓」是對甚麼的饑餓呢?:)


此外,我會好奇,若詩人退後一步,寫萬物與作者的關係,例如這些雨、浪和燃燒的柴火帶給作者怎樣的感官體驗。若能細膩地描繪這些聲音如何減卻作者的苦,可帶領讀者卸下日常的擔。


以上為我從門外漢角度書寫,望提出發展香港詩歌的其他面向角度,只為增加更多讀詩的人和社群。淺疏愚見,望納。


我以詩句回應詩評班和各詩人:筆墨是以耗竭自己來與白紙相擁;可幸世界還有甚麼值得寫下。


註:寫作班的評論作業非為出版,就讓那評論留在課室裡吧。


阮文略


書的輪子

輾過失語者的胸膛

用乾淨的死亡抵制

野花,星空和流浪的錨

森林在房間裡蹲坐

練習抑鬱的情緒

迴紋針末日

像拉鏈一樣瘋狂地咆哮

煙囪把各種癌症

掛在命運裸露的後頸

餐刀,秋風,陽光散落

覓食的野狗追逐

地球:拐杖斷開的剎那

彌留者如嬰兒初生

然後是出口

通向心


回家

曾詠聰

房子剛收回來,室溫偏冷

彷彿所有東西放進去都是靜止的

窗台略大,擺一疊厚墊

看街上途人過鬆的影子

外面永遠有抹不走的霧印

樓上單位隱約看見家的髮際

這裡卻只得幾根黑髮飄散

我是其中一根,剩下還是我的

我長大了,會在假期後搬離,像沙

離開不誠實的寫生

行走的道,每天都和腳跟告別

一個接一個的過客,景物,如此熟悉

不按關門鍵的鄰人

最後一次由我收起了門

推開傘,這裡的雨不再沾到肩上

那是關於跨步,假期又關乎開始

我們會在相似的大閘按不一樣的密碼

保安不一樣,鄰人的咳嗽不一樣

升降機不一樣,連信箱開鎖的方向

也不一樣,投進去的苦惱可能相像,但我的郵差

不會默唸你們的英文拼音

然後我像扔出去的扁石,滑過玄關

沉入沙發的中心,節目不歇息地閃動

有時我忘記了洗澡,一直地呆坐著

讓聲音填補默劇的全部缺失

你們會否感到難過?會否感到胸骨

虛裹著一些不能剖白的事

很想告訴你們:赤裸於我

已不再可怕了,獨立長成一種儀式

掄刀,空間一分為二,也屬於一種儀式

無法想像那天我拎走門後,你們說了什麼

母親或許唸著油漆的顏色而父親

保留房間佈置。我沒有刻意說離開了

就如過去我一直羞怯說回來

從未遺下的鑰匙,現在逐根抽出來

懲罰一般,判處它們終身監禁

最後我會忘記在餐桌前脫下手錶

浴室的地毯再沒有赤腳踏上

不會在企缸小便,毛髮也學懂內斂

慎重地維持著,如你們的裝潢,艱難地

藏在門鈴背面的微小招呼

一頓飯的喧鬧,怎也想不起

上次在這道鐵閘後到底為誰敞開了門

舊居的反義詞只得一個家字

飯後回家,或許遇見一些舊鄰人

如果他依然照鏡子,門便自動合上

倒影多了一個訪客,披著一片大碼影子

門又打開了我和自己差點撞上

看著我勾著門匙,正趕回家喝剩下的魚湯

我淺淺地笑了,繼續踱步至家的窗前霧化


《觀海三首》

盧真瑜


山鳥

腳跟提起時,一片落葉宛如婚紗
沉沉跌蕩在遙遠山崖
我是這樣說的,請你記得。
請歲月保持距離——
壓榨聲浪。是的以下,是命運
即將低吟淺唱:
由下從近,而上至遠
到海獄更深處。我在奇怪
那坐井觀天的陌生女士
竟嗅到浪花的香氣
微光閃爍生活,我們在看不見的繁星
只有那蒼白的座標鏤刻你我唯一之名
除了虛幻以外,星漢燦爛
可供回味,地球上的一切事物
只是我的倒影,或者襯托
一無所有,我的名字——只是名字
無所有的秘密由陽光驚動
葉脈化為山峰成為盟誓,更遙遠了。一些時候
於沒完沒了的奇怪航程
平凡事物能參與我
家裏的日曆就像
可撕走下一張,有力的手臂挽著手臂
稱謂逸出陌生的唇角
消逝讓我了解
構成婚姻關係的另一種遐想,赤裸
而且加倍熟練
下一片海不能容納我的海洋
從插入中魚感到活著
你們可以坦白我在漩渦中綻裂的心
名字因為沒有打開石頭,儘管再次凝視
我沒有墜落的碎石展示世界
生命倒影這樣疲倦
拉扯角力,若出其裏
如水的月掛在天上
等同明鏡,時時高懸淚珠
如果可以,我將不再讓任何生靈進入我的海
請你記得我還在說話,仍然在說
以觀滄海


風再起

是這樣敘述——母親第一次。
一切都在故事中,都在掌中
婚姻是被逼,命運和男人
懶腰伸了一個,牙正擦着
一個女兒傷害了,生下一個男嬰
他說:這是一個關於故事的婚姻
是歷史。母親說
我說:「文學變成現在,或者是傷痕」
文學和問號讀音相同
繪畫可以選擇書寫也可以選擇
我們人生很長,要說些謊話
要看著海
海看的故事,回想曾經
戰爭也在海浪中,海邊在書寫
東臨碣石水何澹澹。第二次你的敘述
令我變成可能會回家的人,指涉幾個月後
浪的清晰就像雨點,清晰的故事
只在人背後慢慢打落,擊打心臟時
空氣構成了空的心臟
如果我說離開,即將就是離開,早已就是離開
那麼這行列中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同時在開展
片刻的無數
來自於敘述,顛倒是非或被是非顛倒
在出生時線索已被提示
臍帶,我和你唯一的聯繫
現在我仍然足夠專注,如果能夠隱約看到
繩索靠近我的海洋,航行停止
命運早在無常覺曉
又該如何吸吮你的內心


藍海石白


祈求能夠死亡而我將死亡變化
一個徹底的名詞是我。能夠活著祈求
看海浪將生命翻來覆去
陽光跳動浪花,嘴巴張大
石子的海邊看上去像貝殼
任何名字都不吐出
山島竦峙,婚姻的陌生
旋轉再旋轉而成為風暴的旋轉
星空轉動
那是影子是的我知道,漩渦中一切都在形塑
星座沒有聲音在動念時
對,宇宙們,我知道那是想像
漁夫座不再出海的帆船
將女人掛在天際,獵户射殺的永恆
創造黑暗時神知道我們會墜落黑暗
招潮蟹叫父親探頭,石蠔要母親過濾海水
而夜了,將不再是懦弱。潮水哭泣
從漩渦而來的情感,舔吻你的腳尖
我的無知或許和旁人無異
為了把不幸延長,父母將我孕育
繪成全身像,僅屬於人和悲哀之寺院
在旋轉鍾聲,重心迴盪
寧靜溫和。孩子想起蟬鳴
直至可能沉沒於波濤那一瞬間
我看見世界被温柔掀起
包圍,而比地獄更遼闊


〈危險〉

嚴瀚欽


(一)

許久見不到舒適的太陽了

我帶著濕重的身體

呆坐至深夜


門外,野貓躬身行走

我在某個作家的文字中

讀到她即將自戕的徵兆


文字又一次緊裹著我

以巨大的孤獨——我要麼

親眼目睹死亡躡步前來

而無力阻擋,要麼坐等時間

再次否決一廂情願的共感力

也就是說:被想像所傷


(二)

播放一點點白噪音是必要的

有時是雨,有時是湧動的浪

有時是正在燃燒的柴火


彷彿可以觸摸

所有聲波的形狀

它們在我緊摺的顳葉

敲出酥麻的小洞,均分我

日日承受的他人之苦


(三)

熒幕亮起白光,友人來訊

說喜歡讀我每個深夜

寫下的那些文字

說從它們的鋒利和瑣碎中

看到自己高敏的影子


我道謝,同時感覺自己

做了一件壞事。房間

被帶著歉意的呼吸塞滿


(四)

詩人是危險的

我要和他們保持距離;


詩是危險的

我要和它們保持距離;


被貼上詩人的標籤後

我知道我也是危險的,


但我尚未找到舒適的姿勢

與自己保持距離


而危險的事情偏偏美麗

詩偏偏存活於

撓破肌膚的指尖


於是我帶著語言的敏感臨淵造字

只為寫出一行永生的詩句,多希望

那些想要以愛之名

反覆搔抓我的人們


一邊睜大眼睛見證美麗

一邊和危險保持距離


(五)

凌晨三點,門外,那隻野貓

突然發出兇狠的嘶叫

伴隨著急促的追逐聲


我把書合上,閉目想像

我和牠共有的饑餓

以及一隻老鼠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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