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重生》：穿梭於記憶與當下的一趟巴士旅程

一輛退役超過二十年的利蘭勝利二型巴士最近再次走進大眾視野，在香港恒生大學展出。不少人聽到這個展覽時，或許會以為這只是屬於巴士迷的小圈子浪漫。但事實上，公共交通工具見證著城市的變遷，是城市生活的脈搏、承載無數故事的載體。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巴士的展覽——它開啟了城市記憶的另一種閱讀方式，也向「文化保育」提出了一個問題：一件舊物，如何在新時代中被賦予新的價值與生命？

取名為「勝利重生——古董巴士復修練習」，展覽回應了動態保育的理念——將過去的故事、情感和文化再一次帶進當下的時空。「練習」一詞點出了這個修復過程對策展團隊的意義：不是完美的復原，而是不斷的摸索與嘗試。在過程之中，每一步都充滿未知，也蘊含著「重生」的可能。

展覽內容涵蓋復修技術與文化演變，但更動人的是蘊藏其中林林總總的細節。從巴士號碼牌的變化到電鐘掣的改良，及至座椅上一小處被打火機灼過的痕跡——車廂裡每一個角落都彷彿是城市故事的證據。策展團隊發掘到的車身廣告更彷彿將當年消費文化剛萌芽時的宣傳美學凝住在歲月之中。在這個連「急單印刷」也輕易辦到的年代，實在難以想像早年曾經有不少車身廣告是用油漆塗繪而成。然而，展覽所呈現的遠遠不止於復修的「物件」，更關乎如何理解文化保育的實踐。

在傳統保育框架下，古蹟修復被視為對美學與歷史價值的一種守護。《威尼斯憲章》於半世紀前就提出修復應止於臆測。這句話聽來簡約，卻也道出了傳統的保育思維：「原貌」就是文物的全部，任何想像皆屬僭越。當文物註定無法回頭，卻又被硬生生地定格於過去，就只能以一種崇高而真空的方式與世界對話，其生命力亦在不知不覺間被消磨。

“Heritage is about negotiation – about using the past, and collective or individual memories, to negotiate new ways of being and expressing identity. ” （文化遺產是一種磋談——我們運用過去以及集體或個人的記憶，去探索新的存在形式與身份表達。）（Smith, 2006）

勞拉傑恩·史密斯（Laurajane Smith）等當代學者就提醒我們：賦予這些文物價值和意義的是當下圍繞這些事物所進行的文化活動與過程。文化本質上是一種流動的狀態，是建基於感知、討論、參與與再現的實踐過程，而這份流動性也塑造了我們理解世界、參與生活的方式。

策展團隊提出的「動態保育」（“Dynamic Conservation”）正正體現了一種新的可能性——透過適度的復修、使用與互動，讓文物在現今的社會脈絡中延續及重構其意義。動態保育的核心在於相信文化遺產應該與城市脈搏共同跳動。展覽邀請公眾想像的不是一輛退役的舊車，而是過去的時光以及未來的可能性。

當冷氣巴已經成為我們的日常，往日在夏天汗流浹背的情景、或那份期待在巴士窗邊迎來陣風的渴望早已淡出記憶。一些人甚至未曾經歷過沒有冷氣的巴士旅程。這個展覽就像一趟穿梭於記憶與當下的巴士旅程，把過去和現在連接起來。多得收藏家與策展團隊的浪漫與堅持，大家才有機會見證到一個如此有趣的展覽，與這些城市記憶久別重逢。

“Living heritage is strongly linked to a community and is therefore subject to a continuous process of evolution, as change is embraced as part of the living nature of the heritage place. ” （活態遺產與社群有著密切的連繫，並不斷經歷演變，因為轉變亦被視為遺產存在的本質的一部分。）（Court & Wijesuriya, 2015）

文化一直都在流動——它不是一個完成式，而是一場持續進行的練習。「勝利重生」展示的不只是一輛復修的巴士，更是連結每個人的城市故事。巴士或會退役，城市經歷也許不再，但這些記憶與情感會以新的形式繼續延續下去。

參考文獻：

Court, S., & Wijesuriya, G. (2015). People-centred approaches to the conservation of cultural heritage: Living heritage. Rome: ICCROM.

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 (1964). International charter for the conservation and restoration of monuments and sites (The Venice Charter 1964). France: ICOMOS.

Smith, L. (2006). Uses of heritage. London: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