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據說九龍城某處藏著一頭熊,其圈養者是一名人到暮年的前華籍英兵,人稱張瞎子。
顧名思義,張瞎子是瞎的,常被目睹穿著一身老舊的軍服在區內出沒。儘管每次被人打聽關於藏熊的事,他都會支吾以對;但根據傳言,他和他的熊正棲身於一座破敗的戰前唐樓內,因為每逢嘈吵的飛機經過,樓裡就會傳出駭人的熊吼聲。久而久之,附近的住戶都遷走了,剩下的只有老瞎子以及那頭神秘的熊。
(二)
小息鈴聲響起。
窗外下著朦朧細雨。九龍城英輝小學上午校的學生正聚集在課室,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關於熊的傳說。
「聽說那頭熊很高大,單是爪子已經比我的臂長!而且長得又高又壯,跟電視裡的一模一樣!」高個子雙臂大張,以模仿熊的巨大身姿。
「真的!我爸說過,他小時候也曾聽過那熊的叫聲,聽起來就像恐龍的咆哮⋯⋯吼——吼——!」大姊頭裝出拙劣的熊叫,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說起來我也好像見過張伯伯⋯⋯盲人看起來都怪怪的。」膽小的小花也加入討論。
就在大家談得如火如荼之際,安坐在旁的男生小樂早已露出不屑的眼神。他放下手上小說,清清喉嚨,開始發話。
「沒可能,我就住那附近,從來沒聽到過什麼熊的叫聲,更沒見過那什麼張瞎子。」小樂的話引來大夥兒的注意。「再者,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唐樓根本養不到熊,單是食物來源⋯⋯」
「你懂什麼啊,」高個子打斷了他的話。「你又不在九龍城長大,你只是個新來的轉校生。」
「那你是認為我爸說的是謊話?」大姊頭兩臂叉腰惱怒地說。
小樂沒有反駁,只是搖頭嘆氣,不想跟沒常識的人理論。
這時課室其他人也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人群很快又分為信熊派和不信熊派,繼而話題走偏,在上課鈴聲響起前,大夥兒竟在激烈爭論著屯門色魔的真正身分是誰。
雨停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小樂的心早已被放學後的卡通節目填滿。
(三)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水窪泛起漣漪,五光十色的倒影變得渾濁不清。
小樂悵然地走在回家路,心情沉重得如同背後的書包。
自幼被嚴厲管教的他從不喜歡這裡。
在他眼中,九龍城是個品流複雜的地方,周圍都老舊骯髒又落後;最要命的,還是那三不五時從頭頂掠過的飛機,噪音使得喜歡安靜看書的他幾乎無處可逃。
(要不是家有困難,我們就不用搬到這裡了。)他在內心嘀咕。
紅燈亮起,小樂在行人過路處止步。
一隻遮天蔽日的鐵鳥劃過天空,雖然早已習慣性地摀耳,但飛機那巨大的渦鳴聲依然能直撼心房。可是,這次除了平時的噪音,他好像聽到另一種陌生的聲音自遠方傳來⋯⋯
那聲響極大,聽著就像一頭動物在怒吼⋯⋯
(熊?)
他抬頭,只見飛機尾翼拖著地上的巨影揚長而去,遺下一片灰白。
綠燈亮起,人群來去匆匆,鬧市繁華依舊。
小樂茫然佇立,回想剛才的聲音,縱使他看過很多野生動物節目,印象中熊的叫聲也確實如此。但思慮片刻後,他立即使勁地搖搖頭。
畢竟,市區哪會有熊。
來到燈紅酒綠的橫街窄巷,街市排檔和無牌熟食小販檔混在一起,叫賣聲不絕。他穿插在人群中,期間一輛滿載滾燙魚蛋的木頭車擦身而過,輪子濺起地上污水,弄髒了他潔白的校服。
「睇路呀!」嘴角含菸的小販對他投以怒目後,便推著車子急忙走了。
被大人如此無禮對待,小樂心裡又氣又委屈。他猛地用紙巾擦拭污跡,手忙腳亂之際,遠處一個特別的背影映入眼簾,使他整個人僵住了。
在小販隊伍熱騰騰的白煙之間,他瞥見一名身穿褐色軍服、頭戴鮮紅色貝雷帽的老頭,正站在街市肉檔前與豬肉佬聊天。對方從豬肉佬接過一大袋肉後,慢條斯理地揮出盲公竹,向街道右方幽幽而去。
他擦擦眼,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四)
「小兄弟來替媽媽買豬肉?什麼?你問剛才那伯伯是誰?張瞎子啊!你不會不知吧?他住這裡很久了,比我爺還久⋯⋯」豬肉佬穿著滿是血污的圍裙,熱情地回答著小樂的提問。「什麼?熊?哈哈哈!少看一點漫畫吧!他怎麼養熊呀,他拿肉餵狗而已。」
豬肉佬大笑著,轉身把切肉刀大力「啪」的一聲剁在砧板上,繼續忙碌地招呼下一位客人。小樂立刻識趣地退出繁忙的客潮。
現在他對這個不合常理的流言,和班上幾位同學的嘴臉深惡痛絕。
(既然養的是狗⋯⋯為何偏要說他養熊?)他氣憤地跺腳。(既然難得看到張瞎子,那就向他問問看。)
挪挪書包,握緊拳頭,便往張瞎子離去的方向大步走去。在他腦海裡,他正威武地指著班上的迷信派喝斥一番,以昭炯戒。
天空烏雲密布,空氣開始潮濕起來。
所幸張瞎子走得不快,又是一身耀眼的英軍制服,小樂很容易便跟上。
從後方觀察著老人,雖然對方看上去瘦得像根柴,制服也衣不稱身,卻能把盲公竹點得鏗鏘有力,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沿路途人紛紛讓路,張瞎子舉起提袋的手對他們示好。
走著,張瞎子左拐進入了其中一座唐樓。
小樂快步來到閘門前,發現閘門虛掩著。他抬頭,簷篷下是一塊早已嚴重鏽蝕的鐵匾,但仍隱約可見上面的字跡。
「四十九號⋯⋯」他默念。
雖然搬來九龍城已近一年,卻不知這裡竟有著一座如此殘舊的戰前樓宇。
雷聲一響,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小樂看著面前靜謐的梯間,信箱塞滿無人認領、早已發霉的信封,他吞吞口水,壯著膽子進入這片未知的空間。
(五)
雨水打在簷篷沙沙作響,他一邊狼狽地躲開從上層滴下的水,一邊小心翼翼地摸著扶手往上推進。
這座樓狀況很糟,梯間滿是從牆身剝落的碎片,每層單位均被貼上封條,看上去已荒廢多年。他來到五樓頂層,在這個唯一沒有被封鎖的民居,一道滿是裂痕的木門佇立在他面前,外面有幾條斷開的鐵鏈橫躺在地。
跟預想不同,單位很靜,沒有任何狗吠聲。
他放輕腳步,把耳貼近冰冷的木門。心砰砰地跳。他只想確認,事情是否真的如他所願,一切都只是無知大眾的集體妄想。
起初,聽到的只有外面街道的喧鬧,和彷彿永無止境的淅淅瀝瀝。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屏蔽一切雜音,陣陣隱約的交響樂開始傳入耳畔。
那是禮炮驟然炸響,是風笛拖長的哀音,是大船啟航時低沉迴盪的汽笛,是煙花燦爛盛放時的噼裡啪啦⋯⋯
但高頻刺耳的噪音很快席捲而來,它逐漸擴大,直到大得無法被忽視,最後吞噬一切。
狂嘯的引擎無情地輾過上空,轟鳴蓋過一切,甚至整個樓層都為之震動起來。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聽到了。
吼——!震懾人心的熊吼從單位傳出。
他嚇得急忙往後跳,險些絆倒在地。
木門「嘎吱」一聲打開,張瞎子從門後探出身子,雙目微張,臉瘦得跟骷髏一樣,頭上貝雷帽邊的飛龍刺繡格外醒目。
「小朋友,你在我家門外閒晃搞什麼?」他的聲線沙中帶柔,臉上掛著滿是疑惑的表情。
驚魂甫定的小樂大口喘著氣,一時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跟著我幹什麼?」張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說:「不用回家做功課嗎?走吧。」
他身後黑暗中的動物像是回應般發出了低鳴。
「⋯⋯熊⋯⋯那真的是熊?」小樂指著張瞎子身後的單位,勉強從嘴角擠出了幾個字。
「怎麼了?你來就是想看Judy嗎?」張瞎子說,那雙看不見的眼竟透出光芒。
「不⋯⋯這不可能⋯⋯」小樂感覺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
「是嗎?呵呵⋯⋯」張瞎子笑了笑,並向小樂揚手示意。「進來吧,Judy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人了,我相信牠會高興的。」
他轉身摸索牆上的電源開關。
(六)
「啪」的一聲,微弱的黃色燈光自門縫滲出。
好奇心驅使下,小樂戰戰兢兢地挪到門邊往內窺探,一股腥臭飄來,令他想起菜市場的肉檔。張瞎子站在門廊,手中拿根煙,火柴一劃,輕煙裊裊。
他家看上去很普通,是典型的唐樓單位格局。
就跟自己的家差不多。
鐵窗之外下著大雨,巨大的抽氣扇在緩緩運轉。一盞古老的黃燈搖搖欲墜吊在天花板上,廳子只有幾個簡陋木櫃和一個面向內側的酸枝木沙發,相框掛滿滿是發霉斑點的牆身,小樂留意到,當中大部分都是老得發黃的戰時軍旅合照。
「牠在哪⋯⋯」話音未落,深處又傳來幾陣低沉的吼聲,小樂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循聲盯向那個看不到的內廳。
「我要去餵牠,你要過來看麼?」張瞎子咳了幾聲,提起膠袋轉身摸牆往內廳走去。
小樂跟上老人緩慢的步伐。
他摸著門廊的破櫃前進,縱使心裡萬般不願,但終究還是看到了。
他摀住了嘴。
昏光晃動,鏽跡斑斑的黑色鐵籠幾乎佔了內廳所有空間,裡頭一隻垂垂老矣的大黑熊正俯伏在滿是食物殘渣的地上。牠毛髮稀疏,瘦骨嶙峋的身軀苦苦的喘著粗氣,上下不停起伏,看上去營養不良。
牠可憐兮兮地望著小樂,發出沉重的低鳴。
縱使恐懼籠罩全身,可是當目光對上那雙混濁的熊眼睛,小樂眼角不禁泛起一絲淚光。
「Judy很美吧。」張瞎子笑說,隨即抓起豬肉扔到籠內,牠悲鳴一聲,然後疲倦的吃起肉來。
「牠好瘦⋯⋯」小樂揪心地說。
「小朋友別亂說,我每天都用心照顧牠,餵牠吃很多很多的肉。」張瞎子說著又粗魯地投出另一袋肉,因為看不見,肉末甚至濺到熊身上。
「Judy可是一頭健康又強壯的母熊呢。」
小樂把頭別過去,不忍再看。
「這些年來,我幾乎把一切都獻給了Judy,寧願我不吃也要給牠吃。」
袋子很快變得空空如也,張瞎子擦乾淨雙手,坐到酸枝木沙發上。他跟籠子面對面,像在「觀賞」熊的進食情況。把肉吞食殆盡後,熊顯然仍饑腸轆轆,牠把粗糙的爪伸出鐵欄外,不斷地低吼索求。
吊燈暗了下來。窗外的雨愈下愈大,狂風驟起,招牌被吹得東歪西倒,霓虹燈把兩人一熊塗上一抹紅。
利爪近在咫尺,張瞎子無動於衷。他對熊吐出一口煙,煙霧瀰漫四周,形成一層迷幻的薄霧。
「牠快要死了!你這是在虐待牠!」小樂激動地說。
熊驀地挨近欄杆,向張瞎子伸爪猛揮,同時張開大口發出震耳欲聾的憤怒咆哮。小樂慌張後退撞到牆上,一幅相框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他從牠絕望的眼神中,看到了被歲月侵蝕的憎恨。
「你錯了,我聽得很清楚,Judy正高興地感激我呢!」張瞎子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感情很好,絕不會互相傷害。」
只差幾毫米,利爪便會碰到他的鼻尖。
「不!你們需要幫忙!我要去告訴其他人!」小樂急忙想跑,卻被張瞎子叫住。
「小朋友,先停下來,冷靜。你以為只有你知道我們的事嗎?」
聲音落在喉嚨,小樂愣住了。
「二樓賣皮鞋的知道,當警察的知道,隔壁以前住的那對夫婦也知道。」張瞎子指向門外。「這座樓原本的住客,或是其他街外人,他們都知道,當中一些也曾站在這裡看過,和你一樣。」
「然後第二天就匆匆搬走,或變成沙中蚌。」他摸摸頭上的貝雷帽說:「他們會在意麼?」
(七)
熊倒在籠裡,低低喘氣。
小樂低頭哽咽,模糊的視線落在腳邊的玻璃碎,上面是一名年輕軍人與一頭可愛的熊寶寶的合照。
殘光在兩指之間即將燃盡,張瞎子意味深長地揚起和藹可親的笑容。
「我和Judy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某個廢棄的日軍實驗室,」他輕輕地說:「當我們抵達實驗室時,兩頭幼熊中一頭已死,奄奄一息的牠正在啃食兄長的血肉,努力想要生存下去。」
「我把牠偷偷收養了,取名為Judy。因為我從牠憂鬱的眼神中,找到了一種莫名的、像血濃於水的親切感,那是命中注定的感覺。Judy跟我很搭,牠的毛髮又黑又亮,性格溫順又黏人。那時候我們常走在街,人人都覺得,Judy是一頭有靈性又忠心的熊,安全可靠。」
小樂屏息凝視著熊。牠齜牙咧嘴,怒目從沒離開過張瞎子。
「可是某天,牠變了。」張瞎子臉色一沉。「就在長到跟我差不多高時,牠的性情忽然變得暴躁易怒,並開始對周圍的人展現出攻擊性。」
雷光閃過,牆上一幅攝於五、六十年代的舊照吸引了小樂注意。那是之前的年輕軍人,隔著鐵籠擁抱大黑熊的溫馨合照。
「為防Judy做出任何傷人之舉,我不得不建造了這個籠牢。事實亦證明了我做對了,Judy進籠後的日子,牠彷彿又變回了我記憶中那頭溫順祥和的幼熊,我跟牠重新學懂享受和睦相處的時光。」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
「可是,後來事情來得很快⋯⋯」張瞎子的聲音震顫起來:「某天下午,我正在趕回家照顧Judy,途中經過某個小巷,突然地上的一個鐵罐在我眼前爆開⋯⋯」
四周只有暴雨狂飆的交響樂。小樂擦著淚痕,把原本倒地的合照撿回來。
「所以張伯伯的眼睛⋯⋯」
「我從此看不見美麗動人的Judy了。」張瞎子的手顫抖著。「可是,Judy永遠都是我密不可分的親人,Judy永遠都是那頭溫柔可愛的熊。」
煙頭落地,迸發出最後一絲火花。
小樂緊抿著嘴,在那抹霓虹光的紅中,他看到了張瞎子充滿愧疚的表情。
「不是的,張伯伯⋯⋯已經接近半個世紀了,許多事物已經變了⋯⋯」小樂緊攥著手裡的相片,不甘地說:「如果你能看清楚的話⋯⋯」
熊半死不活地趴著,牠的體力幾近耗盡。
「嗯,時代已經變了,可是小朋友,」張瞎子慢慢地站起來,臉上帶著疲倦的笑容。「人有變嗎?」
小樂沉默不語。
「現在的人會接納Judy的野性嗎?」張瞎子不斷地咳嗽。「如果Judy不待在這裡,又該到哪去?」
「一定有辦法的!或許是動物園⋯⋯或許是其他國家的收容所⋯⋯」小樂猛地搖頭說。
張瞎子沉思片刻。
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袋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籠子裡的熊立刻豎起耳朵警戒起來。
「也許小朋友你是對的,你是這些年來唯一關心過我們的人。」他從袋中掏出了某個東西,小樂驚訝地張大嘴巴。
「但我也覺累了,那就讓一切交由Judy決定吧。」張瞎子開始往籠子挪動。
霓虹燈下,一串鑰匙閃爍著奪目的銀光。
熊躁動地站起來,兇狠地噬咬著鐵欄杆。
「不要!張伯伯!」小樂失控尖叫,但轉眼間熊爪已勾勒住張瞎子的衣領。
「噢我的Judy,原來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他把手伸進籠,以輕柔的姿態撫摸牠粗糙的毛。
鐵籠不斷搖晃,熊奮力朝他揮抓,軍服撕裂,鮮血流淌不絕。熊嗅到了血味後更是狂性大發,利爪深深扎進張瞎子的腰間,使他痛苦地悶哼一聲。
「⋯⋯不用怕,我們很快離開這裡⋯⋯」他抽搐,但微笑依舊,並用劇烈顫抖、血跡斑斑的手將鑰匙插進鎖孔。
小樂連滾帶爬的衝出門外。
(八)
他急得差點失足滾下樓梯,臉上懊悔的淚水已與汗水混在一起,心中盡是絕望的黑暗。跑到大街,雨水沖刷著他惶恐的身軀,撐傘的途人絡繹不絕,小樂急忙抓住其中一個。
「哥哥,張瞎子被熊襲擊了!熊要逃跑了!請你幫忙報警!」
「我趕時間!你找別人吧!」穿西裝拿大哥大的男人急急走了。
小樂跑進對面街的士多店。
「叔叔,張瞎子被熊襲擊了!熊要逃跑了!請你幫忙報警!」
「別煩我,夠鐘收工!」士多店老闆不耐煩地將他推出店鋪,拉閘。
小樂看到地產經紀在店內招待客人。
「姐姐,張瞎子被熊襲擊了!熊要逃跑了!請你幫忙報警!」
「這不關我的事,別阻我跑單。」地產小姐冷冷地打發他。
茫茫人海中,他跑得氣喘吁吁,數不清的求援,數不清的拒絕,讓他深深感受人世的滄桑。
「為什麼大家都不願幫張伯伯⋯⋯!」小樂激烈大喊。
此時,飛機劃過天空,轟隆巨響壓低整條街的空氣,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顫動,引擎聲、熊吼和撕心裂肺的慘叫混在一起,那是一種清晰而壓倒一切的猛獸咆哮。幾乎所有人都被這聲震懾,動作頓止。
在層層雨幕裡,熊的身影輪廓浮現在遠處的路中心。
眾人都驚掉下巴,他們和濕漉漉的小樂站立在雨中,失神地凝視著這頭巨獸。
「Judy⋯⋯」小樂低聲道。
牠看了小樂一眼,隨即轉身,沒入漆黑雨幕中。
留下的,只有一頂被雨水沖刷的貝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