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啟蒙運動」代表人物之一、文藝評論家劉再復逝世，享壽85歲

中國當代思想巨擘、著名人文學者、文學理論家與作家劉再復於5月24日因病救治無效，於浙江杭州與世長辭，享壽85歲。劉再復的一生跨越中國當代文學最動盪也最輝煌的時期，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熱」的領軍人物，到1989年後的海外流亡學者，他的學術構建與文學創作，均對兩岸三地及海外華文界影響至深。

劉再復1941年出生於福建省南安縣，1963年畢業於廈門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他步入中國學術界，任職於中國科學院《新建設》編輯部，1977年轉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潛心魯迅研究。憑藉出眾的學術視野，他屢獲擢升，最終出任文學研究所所長，並兼任《文學評論》主編，成為當時文藝理論界領軍人物之一。

在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劉再復被公認為文學理論與思想啟蒙的拓荒者。面對過去將文學淪為政治宣傳工具的僵化教條，他提出「文學主體性」與「性格組合論」。他強調文學具備獨立的主體性，反對將文學視為機械反映現實的客體，呼籲回歸人性的幽微複雜與審美本質，藉此重建人的精神尊嚴與自由。1986年問世的《性格組合論》，更進一步以「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為基石，提出文學人物應呈現善惡、美醜等對立元素的「二重組合」，打破了以往單一、理想化的「高大全」式英雄或絕對反派的書寫窠臼。這些論述啟迪無數青年學子與創作者，被視為中國「新啟蒙運動」的核心人物。

1989年風波驟起，劉再復被迫離開中國，展開長達30多年的海外漂泊生涯，並先後在美國芝加哥大學、科羅拉多大學、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加拿大卑詩大學、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中央大學及東海大學等院校擔任客座教授、講座教授、名譽教授或訪問學者。

劉再復一生筆耕不輟，著作等身，出版論著和散文集等60多部、共計130種不同語言的版本。劉再復與中國著名哲學家李澤厚於1995年共同出版《告別革命：回望二十世紀中國》一書。該書提出「要改良，不要革命」，主張通過非暴力、階級調和及非群眾運動的手段來解決一切社會矛盾與衝突，繼而在華語思想界掀起廣泛討論。

晚年，劉再復的學術重心逐漸轉向古典文學與文化批判，其著名的《紅樓夢悟》、《紅樓人三十種解讀》從文學與美學視角重新詮釋《紅樓夢》，擺脫傳統紅學偏重考據或政治索隱的框架，將其定位為高境界的精神史詩，著重闡述作品中所展現的慈悲心懷、純粹美感與「第三種人性」，即超越世間大仁大惡的中性人、中道人，強調對人性善惡同情和理解。

《漂流手記》十卷及《五史自傳》（上下）等作品，則記錄了劉再復在海外漂流歲月與自我反思；《人論二十五種》則探討人性醜陋面向，抒發對國人靈魂質量下降的憂慮，並主張開放社會應包容「怪人」存在；《放逐諸神》等論著進一步延續其「放逐革命、神化與二元思維」的文化批判，體現其「持守價值中立、崇尚中道智慧」的治學理念——不媚左、不媚右，不媚上、不媚下，追求真理與真善美。

劉再復亦曾於2017年到訪香港公開大學，主持「四大名著的精神分野」演講，藉由對比「中國四大名著」判傳統文化中崇尚權謀與暴力的傾向。他指出《水滸傳》與《三國演義》充滿心機殺氣與權力意志，屬於功利境界的「壞書」；而《西遊記》與《紅樓夢》則體現童心佛心、自由意向與天地境界，彰顯大平等、大慈悲的超越精神。

劉再復逝世後，其女兒、香港科技大學教授劉劍梅在微信朋友圈發文悼念：「我們一家人都捨不得他走，太傷心了……他在美國漂流的33載，守住了中國知識分子的風骨，獨鑄自己的文化精神家園。爸爸，您走好！您留下來的精神遺產是超越肉身的永恆存在。」作為劉再復主要書作出版的香港天地圖書亦發文悼念，稱其為「情同家人的良師益友」，並認為其離去是「當代思想界、文學界的重大損失」。

劉再復的一生，跨越中國當代文學最動盪與輝煌的時期，從閩南起步、立足北京、遊歷海內外，最終歸於江南。他的離世象徵著八十年代那個深信「人文」與「思想啟蒙」的黃金歲月正悄然落幕。然而，他的文藝理論與思想，已成為當代華語文學及思想史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遺產，其獨立思考、人文精神與對自由、真理的追求，將繼續在當代華語文學及思想史的星空中持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