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漢學家、《杜詩全集》譯注、《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作者宇文所安逝世，享壽79歲

中國作家協會詩刊社官方微信公眾號「詩刊社」於今天（2日）發文，稱美國著名漢學家、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作者、哈佛大學James Bryant Conant榮休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於日前（1日）在美國麻薩諸塞州劍橋市逝世，享壽79歲。宇文所安一生致力於中國古典詩歌、文論以及比較文學和世界文學研究，曾獨自完成千首杜甫詩作的譯注，出版《杜詩全集》譯注一書，被學界公認為英語世界唐詩研究的權威。

宇文所安生於1946年美國密蘇里州，14歲時因在圖書館偶然讀到唐代詩人李賀的詩句後，便與中國古典文學結下不解之緣。1972年，他以論文《韓愈與孟郊的詩》成功取得耶魯大學東亞語言和文學博士學位，隨後先後執教於耶魯大學與哈佛大學。在其學術生涯中，曾獲頒James Bryant Conant大學教授殊榮。古根漢學術獎（Guggenheim Fellowship）、梅隆基金會（Andrew W. Mellon Foundation）傑出成就獎，並於2018年奪得唐獎第三屆漢學獎等多項重大殊榮。

宇文所安對中國古典文學的貢獻尤以翻譯與詮釋見長。他耗時八年，獨力完成現存約1400首杜甫詩歌的英文全譯與註釋，2015年由De Gruyter出版社出版六卷本《杜甫詩》，為西方漢學界首次對杜甫詩作進行完整外譯，被視為重要里程碑。他特別鍾情杜甫，認為杜甫代表唐詩文化的最高成就，甚至幽默指出杜甫是中國文學史上首位在詩中提及豆瓣醬的詩人，展現其將嚴肅題材與生活情趣結合的藝術手法。

在翻譯與教學上，宇文所安主張回歸文本細節，拒絕被僵化的「傳統」二字所束縛。他深知詩歌翻譯必然伴隨語意的遺落，但他深信「不走出去就不會迷失，但也永遠停留在原地」。對於古典詩詞的聲韻與意境，他抱持著極為開放的宏觀視野，曾敏銳地指出唐詩的原始聲調或許更接近現代的廣東話，並鼓勵讀者跨越單一語言的侷限，去體會詩歌在不同文化語境與方言朗誦下所展現的獨特美感。

宇文所安著作等身，研究版圖橫跨初唐、盛唐、中晚唐詩歌，以至宋詞與中國文論，出版書作包括《盛唐詩》、《中國傳統詩歌與詩學》、《迷樓》、《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論集》、《諾頓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選》、《中國早期古典詩歌的生成》、《只是一首歌：中國11世紀至12世紀初的詞》及《悉為我有！：11世紀中國的快樂、擁有、命名》等。

宇文所安以出版於1977年的《初唐詩》一舉成名，書中對當時仍未受學界重視的初唐時代的詩歌進行系統性考察，結合唐詩產生的社會歷史環境，透闢地辨別初唐詩歌的自身特色和美學成就。

若論其研究中國文學最為深邃之作，當屬《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一書。全書以英語文學「散文」（essay）方式寫成，探討中國古典文學中「往事再現」與記憶的主題，分析文學如何透過斷片式的呈現，使逝去的過去在當下獲得延續與新生。宇文所安指出，中國文學很大一部分是對一去不復返的過往反覆沉吟，常以不完整的片段形式召喚往昔，引發讀者追想與想像，從而在歷史意識與美學體驗之間形成深刻交織；書中透過對《詩經》、孟浩然詩作、李清照《金石錄後序》、沈復《浮生六記》、吳文英詞及張岱《陶庵夢憶》等多篇古典詩文、軼事與故事的解讀，闡釋追憶如何成為中國文學與思想的特徵，被視為理解中國古典文學記憶美學與懷舊傳統的重要里程碑。

2018年，宇文所安榮獲唐獎第3屆漢學獎，以表彰其在古典中國詩文研究與翻譯上的卓越貢獻。同年9月，他應邀來台領獎，並赴台灣師範大學等多所大專院校舉辦座談與演講，現場座無虛席，學子熱烈參與，展現其在海外漢學界的重量級地位。2020年，台灣大學入學指考國文科更罕見地選用其翻譯文本，其中將杜甫名句「天地一沙鷗」英譯為“In Heaven and Earth, a single gull of the sands”，以測試學生對「歸化」與「異化」翻譯模式的理解，展示出其譯作既保留古典詩簡潔含蓄，同時亦有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美感之功力。

為何取名為「宇文所安」一詞，他曾解譯「宇文」源自北魏鮮卑姓氏，與其英文姓氏Owen諧音，而「所安」則取自《論語・為政篇》「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他曾表示，相較純音譯，更喜愛這「半漢半胡」的名字，並將姓氏傳承給兒子。宇文所安更自稱「唐詩王國的異鄉人」，14歲時在圖書館偶然接觸中國詩歌，從此與中國文學結緣。對於「外國人如何理解唐詩」的疑問，他常反問：「中國人為何能理解堂吉訶德或莎士比亞？」強調文化與種族並非理解障礙，唐詩對現代人而言同樣屬於遙遠的歷史時代。

宇文所安逝世的消息傳出後，海內外學界深表哀痛。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接受《澎湃新聞》訪問時表示，雖知其近年身體欠佳，但其突然逝世仍令人震驚不捨。復旦大學文科特聘資深教授、《唐五代詩全編》編纂者陳尚君指出，宇文先生的著作對中國唐詩界影響深遠：「我們對唐詩的理解往往過分固守經典，但他帶來了全新的視角，無論是對個人願望的表達、對自然的體會，還是詩歌與心靈的關懷，都讓國內學界在傳統與現代的徘徊中看見了新的光亮。」美國衛斯理學院東亞系講座教授宋明煒更推崇他是「許多中國讀書人最敬重的學者」，並盛讚其四部唐代文學專著「讓整個唐朝的文化從舊典中活了過來，杜甫的美國聲音必將流傳千古。」

此外，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一級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陳平原撰寫專文〈一位有宏闊視野與詩心的漢學家〉追憶其貢獻，復旦大學文科特聘資深教授陳尚君公開悼念並強調其提供理解中國文學的新範式，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副教授張萬民則撰寫專文〈送別宇文所安先生〉以其最後一部專著為切入點表達追思。

作為一位「唐詩王國的異鄉人」，宇文所安跨越語言、時代與文化的重重疆界，走入千年前的中國古典世界，為西方讀者譯介了壯闊的唐代氣象，亦讓當代華人讀者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重新尋回了古典詩詞的幽微脈動。雖斯人已逝，但其傾盡半生所「追憶」的唐宋風華，早已跨出歷史的卷帙，成為超越種族與國界的文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