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之地的文字——「中間文體」論

在「說出」與「聽見」之間

假如一件事物從未出現過，又談何消失呢？我這樣問自己。也許不能被妥善歸類的文字就是瑕疵品？是不是這類文字從來沒有在香港這片土地上出現過？又似乎不是。任何一個文藝平台營運久了，怎麼也會刊登幾篇水準低於平均、卻因意旨新穎而獲破格取用的作品。不少編輯對於一篇文章、一首詩作有多少「價值」的判斷向來都不止一個考慮因素。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那些無法被傳統文體分類馴服的作品，現在卻通通消聲匿跡？我腦海中沒有任何一個文藝媒體需要被指責，但你一定能夠想像這樣的場面——目錄上出現的作者乾淨了，沒有來歷不明的新人，刊登內容專業了，風格統一了，寫作立場和方法高度一致地處於某個門檻之上。

在這個社交媒體幾乎要取代人類社交活動的時代，要張貼什麼資訊並不是難事。KOL隨手在IG上發一張限時動態，資訊傳播的效率比報紙、網絡媒體都要來得快。假如後者也捨棄新聞倫理、寫作倫理、人文理想，僅以收視率、觀看數為鵠的，那麼這樣一種媒體在前者面前便是一點價值也不剩了。在這個時代，誰要說話，誰都可以說話——但不確保有人聽見，更不確保有合適的人聽見。網絡世界就像假日的旅遊景點，誰都有喧囂的自由，結果就是聲音淹沒聲音，該聽的話一句也沒有被聽見。我很久都不願意承認史碧瓦克（Gayatri Spivak）說的“The Subaltern Cannot Speak”（從屬階層不能發聲），但我不得不承認，“The Subaltern is hardly heard”（從屬階層難以被聽見）。每個人都有發言的自由，正如公路屬於公民，但沒有多少人會審視自己，何時該讓路給救護車，又或者是，一輛披著Toyota外皮但載著臨盆孕婦的私家車。

在「水平」與「定位」之間

我所說的「中間文體」便是那些無法被歸類入任何現有的、「專業」的分類的文字，包括但不限於（一）採取跨學科研究方法的論文、（二）充斥文獻論據的藝術評論、（三）「散文詩」、（四）中英夾雜的轉碼歌詞、（五）學術界視而不見的文化議題討論，等等。我強加「中間文體」之名於這些文字之上，實為不公，但囿於見識淺薄之故，我未能找到有哪位大學問家處理過這樣的問題，只能用「中間文體」這麼四個字來為這些水平實無問題、卻因難以被妥善歸類而導致無法被「聽見」的文字申冤。

在上述例子之中，有一部分例子可以很好地捕捉這種「中間」的狀態：譬如，一種「介乎學術普及與娛樂之間」的文字。香港曾經有一刊物，期望「立足於民間與學院之間」，而今營運陷入停擺，「中間文體」們也自然喪失了最後的撤退地。「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蘇洵其言得之。但我們也不能怪誰。可惜的是，失去最後的撤退地，在這裡並不意味著破釜沈舟，而是灰飛煙滅。

在不同文類的限制裡追求其文字的極致發揮，本沒有錯，但假如這種追求成為向高度統一的文字妥協，那麼隨之而來的就只有僵化。在芸芸稿海裡挑選評論的雜誌編輯要問：這篇文章有多「吸引」？有多「譁眾取寵」？同樣要挑選學術論文的期刊編輯要問：這篇文章有多「嚴謹」？有多「可驗證」？卻漸漸地不問：這篇文章有多少「作用」、有何種「意義」？有多「需要被看到」？

在「異類」和「同類」之間

立足於各種藩籬之間，並架起一道具有超越藩籬高度的橋樑，本是知識分子的理想。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公共知識分子的理想。各種「中間文體」在這道橋樑上穿梭，為不同藩籬內的生態圈帶來活力，這是多麼美好的世界。但建一道超越藩籬高度的橋是難事。藩籬內的生態圈會不斷企圖把藩籬推高，劃分「同類」和「異類」。

近年來，我越來越懷疑「清理門戶」已經成為了整個人文學界的共識。從最小的學術學會、文學團體，到最大的學術期刊、大專院校皆是。開門七件事：確保自家門戶裡沒有摻雜異類、沒有人變成異類、向異類宣戰、討伐外部異類、招徠外部同類、處決內部異類、無視所有不同的聲音⋯⋯一言以蔽之曰：保持乾淨、專業。

「專業」二字在香港，是兌換「信任」匯率最高的貨幣。要相信專業，其餘的就別問了。至於專業是怎麼來的？啪，幾十年的經驗、幾百個榮譽名銜甩出來。但香港人從來不問，這幾十年來對方究竟幹了什麼好事，這幾百個榮譽都是誰提名、誰頒授的。

保持「專業」不一定是因為世故，現在就連未歷世故的初生之犢，也有清掃自家門戶之意。純血巫師統治天下的宏願，而今就落在無數個年輕的Draco Malfoy肩上。本來還要建橋的人，還在守橋的人，如今四散。「中間文體」要怎樣在眾聲喧囂的汪洋大海裡存活？我不知道。但我永遠景仰那些盜用權柄和資本，來為有意義的「中間文字」撐起一道橋樑的人。

《莊子．胠篋》：「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

今天，竊鉤者是誅還是不誅，要看是否符合竊國者的利益。要是竊的是自家的鉤，誅。竊的是敵國的鉤，賞。「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說仁義和聽仁義的人都知道，大家說的一直是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