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闖入〉、〈獻世〉、〈UFO沒有到來〉

〈闖入〉

◎曾淦賢

夢寐不過是複製白晝事物

若然沒有被驚醒的一刻

人的一生大概就是這個模樣

像一隻畜牲揮手跳舞

在負片裡哼歌

把晦暗的日子視為明亮

想繼續睡，沉寂的睡

關緊窗戶還是會有警號轟進

有時便在警報聲中醉酒

想想沒有任何人的世界有多美好

當意識事物的甜膩終將消散

飄飛的灰在路上兜轉

焚掉的不過是一場薩堤爾劇

一座中庸的鄉村

一次非喜非悲的人生

事實根本不值得批判

我還是在痛苦中撿拾每個折損的日子

等待稀少的風暴闖入，惡意的

音頻，像最後的話語

飽滿的悲嘆聲

終歸沒有領悟必要的睡醒

〈獻世〉

——在水族館聽文學獎總評會

◎徐竟勛

究竟是基於一個甚麼樣的原因
我才會在遊手好閑的時候
獨自一人來到水族館看魚？
海獅的故事無人在意
正如某種過於俗套的譬喻
一尾竹莢魚，暴烈地由南擲到北
建基於方位的國族認同
或非黑即白的二元
而海獅早已習慣解構一場演出
隨那水面平行的線條明滅
水管、浮球與不可回收塑膠
形成某種漂浮的智力遊戲
那表演主持如是說
安逸的生活會令腦袋爛掉
一百個人有一百個哈姆雷特
每份文本都展演了一個嶄新的生命
如同之後撩起的水花
與透明的雨傘
都各自代表某種生命的悸動

雨隱喻眼淚
而雨傘借代離開
於是海獅應聲退場
音樂急促，與小說的鋪排
被烙上散文的烙印
突然從後出現的是一隻栗翅鷹
忘記了翦去的歷史
在空中劃出一條絕對的弧線
那俯視的姿態
告誡同志文學與科幻文學等等如是
請不要突然站立與走動
請不要舉手齊聲拍和
又例如人工智能，我們不應將之視為敵人
漫遊在二零零一年的太空裏
如今是二零二五年，眾聲喧嘩的年代
太空競賽已是歷史遺物
主持又喚來了一隻蹣跚的山羊
跟隨指導員循循的腳步
草草帶過影響的焦慮
卻因外在而引起惡魔的聯想
基督徒最忌遇到的基督意象
如撒旦與上帝不可同場
如信念與欲望只能背反
如所有金句都是至理
上帝說，要有光，文學
便能成為對抗黑暗之光

最後來的是蒼蠅
那不請自來的過客
在鳥糞潮濕的羶腥裏
嘗試猜度作者的意圖
所有能指錯過所有所指
如同錯過彼此
後之後，就像否定之否定
人們告退，而清道夫進場
打翻的奶昔
究竟是為何存在？清道夫嘗試
推動我疲倦的身體
時間到了，表演已然結束
場地要留給更重要的人
他們注定寫得比你好，比你優秀
那麼我究竟是基於一個甚麼原因
放棄安逸的生活
在這晴轉多雲的好日子
來到這個水族館裏？
缺失動機的敘事者
再次投籃的投稿
散落在靛藍的潮間帶
慢慢連結成一條紐帶
好餵飼那棘皮的海膽
與無法飛行的海燕
無所事事的遊手好閑者
在自我簡介草草打上
不才的寫作人
與諾貝爾文學閱讀者
便有勇氣拿起筆桿
更深地挖掘
自己的墳墓
和光同塵

〈UFO沒有到來〉

◎浮海

1. 雲端

UFO來臨時

有人還在上班

有人還在失眠，或在槍火中

各執其詞，也有人

閉著眼睛念誦禱文

有人把雙目埋進屏幕

正點進網上流傳的

一條飛碟解密影片

而浮蕩於雲間的

外星生物正在俯看

人類如蟻，在周圍繪一個圈子

便在裡頭兜兜

迴迴，在遺憾中

無數次留下亂軌

跟過去和未來的自己

擦肩，不曾相認

2. 銀河系辭典：「地球」

相隔半世紀後

人類重返月球軌道

宇宙中一顆蒼藍小點

依然寧靜，依然爭持

：「一切事物有其意義」

「我們是監獄

我們是玩具

我們是初學步行的嬰孩

顫顫撲向永恆的寂夜

我們是銀河系受保護動物

我們是虛擬遊戲裡的NPC

我們是小學生手中

一顆彈珠，隨時跌碎──」

隨時醒來，藍天如常蒼白

阿提密絲仍是神話

地球是暫存櫃子裡的文明

一次實驗

一次大爆炸，孕生

95％的黑暗，銀河淌動

「我們的命運就是

彼此遠離。」

3. 維度

UFO到訪隔天

花一整個下午仰視

藍天茫茫，沒有尋見

一絲移動的光影

人類陷在自身維度

彼此重力交疊

無法拼拾昨日

留在嘴邊的半個

句子。也無法預知

黎明來臨前

我們是否已經死去，是否

已被另一個自己

取替

預想的末日沒有發生

外星人正藏遍城市

在海底，在山巔，在人群裡

一架架隨時日封塵的飛行器

埋藏在人體深處

目標：搜尋母星方位

將近黃昏時

某處有人叫嚷，遙指天際──

「白天的月球

像帶有一抹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