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男子深夜在中大校園遇上在路旁哭泣的辮子姑娘,他請姑娘轉身對話。怎知姑娘轉過身來,正面竟也是一條麻花辮。
中文大學的「辮子姑娘」
香港沙田中文大學的「辮子姑娘」傳說,大概自六七十年代開始流傳,至今已廣為人知。2004年《中大四十年》特輯出版,當中「鬼故」分目下的〈辮子路的一棵樹這樣說〉,就重述了這則經典校園靈異事件。2024年出版的《香港鬼怪百物語2》,詳細記述和分析「辮子姑娘」的傳說。書中闢專章追溯這則傳說的「文字記錄」,清楚指出:「辮子姑娘」的文字記錄最早見於1978年4月《崇基學生報》的〈真定假㗎?〉。
這則傳說後來還有添加「偷渡」情節的版本:辮子姑娘原是火車上的偷渡客,她在中文大學附近鐵路段跳車時辮子被勾住,被扯開頭皮臉皮,慘死後鬼魂經常於中大校園徘徊。
四十年代的「辮子姑娘」
中大師生都把校園內鬼魂出現的小路稱為「一條辮路」。從地理與時間脈絡分析,「一條辮路」位於崇基學院,該地點須待1956年學院遷入馬料水校園後才能成為傳說中的場景。綜合這則傳說與大學校園的密切關聯性,「辮子姑娘」應屬於「本地都市傳說」。不過,我在搜集材料編訂《前夢集:沙千夢早期詩文輯存》的過程中,卻發現「辮子姑娘」原來早見於1945年上海的《力報》。
1945年7月21日上海《力報》副刊上有一篇題為〈鬼臉〉的文章,作者在文轉述了由「瓊」提供的一個故事:
一夜,一個人到街上散步,見有一女子哭得很悲哀。女子作長短衫,長袴子,長辮子打扮,臉伏在手上,看不見,那條辮子又粗又長,一直拖到腰際。那人站着聽了一回,心想定是一個廣東籍女子,他聽得心也酸起來,不禁上前去拍拍她的肩頭說:「不要哭了,夜已深,回家吧!」那女子應着他的聲音,果然把頭從手上回了過來。
瓊說到那裏,回眸問我:「你猜,她的臉是如何模樣?」
我猜:「也是一根大辮子。」(下略)
〈鬼臉〉,見《前夢集》頁100

朱少璋編訂:《前夢集:沙千夢早期詩文輯存》
(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26年4月)
〈鬼臉〉與中大「辮子姑娘」,兩個靈異故事的「驚嚇高潮」——臉上也是一根大辮子——在設計構思上如出一轍。至於1945年的〈鬼臉〉會否就是六七十年代中大「辮子姑娘」傳說所據的原型?則箇中涉及種種接受、傳播等複雜關係,現時論據未足,不容易說得清楚。不過,就此個案可以進一步補充的是:〈鬼臉〉的作者,是「謝千夢」。
「謝千夢」就是「沙千夢」
〈鬼臉〉的作者「謝千夢」到底是誰?
「謝千夢」曾在1946年《快活林》上連載長文〈桃花江外墨山莊〉,經對比分析,確認這篇長文就是後來收錄在沙千夢散文集《有情世界》(1956)的〈桃花江的波折〉的「初刊文本」。這兩篇相隔十年的「桃花江」,作者在某些情節安排或人物描寫上容或各有取捨,亦各有詳略,但回憶內容到底以作者一家在戰火中逃難的真實經歷為主。兩個文本間的血脈關係明顯易見。又如「謝千夢」寫於四十年代的〈廿二天的木籠生活〉和〈日憲「十三點」〉,與沙氏《有情世界》的〈牢獄中的人情〉寫的是同一件往事。我們據此可以確認:四十年代在內地報刊上發表文章的「謝千夢」——〈鬼臉〉的作者——就是後來南下居港廿餘年的回族女作家「沙千夢」。
沙千夢生平分期
大陸時期(1919-1949、50)
沙千夢,1919年生,回族,原籍江蘇宜興。1933年開始發表詩作,1939年轉赴上海習國醫及外文,並任職於水電公司,課餘公餘在報章雜誌發表作品。約1940年,千夢開始在上海伴舞,舞影遍及「高士滿」、「新仙林」、「新大華」、「百樂門」,又同時繼續為報章雜誌撰稿,一時艷名才名並播,時人目之為才女、奇女子。
香港時期(1949、50-1974)
1949年,千夢與著名軍事評論家黃震遐結婚,居港期間專職寫作,在香港曾出版小說《長巷》、《復活》、《春暮》、《慈母情史》、《真假千金》及散文集《有情世界》。小說《長巷》曾改編為電影,獲第三屆(1956)東南亞電影節最佳劇本獎。1974年喪偶。
國外時期(1975-1992)
1975年攜四名子女赴加拿大定居,1992年逝世。沙氏晚年譯作《生命的重建》、《千里學靜坐》、《我從西藏來》,以及散文集《無邊集》,均在臺灣出版。
身後
2026年在香港出版的《前夢集:沙千夢早期詩文輯存》,是千夢大陸時期詩文創作的匯編成果,是千夢逝世34年後首部正式出版的個人作品集。

曾居港廿餘年的回族女作家沙千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