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人文 / 生而為人

其他 | by  黃嘉瀛 | 2026-02-18

近十年來,人文學科正經歷一場明顯的公共轉向(public turn)。以連結公共和社群為主的人文學實踐在北美、歐洲及亞洲等多地陸續推出;這股趨勢亦反映在學術出版領域:2024 年劍橋大學出版社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推出名為 Public Humanities 的新期刊,明確把人文知識如何進入公共生活、回應社會危機與治理挑戰,視為新一輪學科議程。香港中文大學本學年設立全球首個公共人文學學士課程,結合文化研究的批判思考和文化管理的實務知識,把文化研究的批判思考與文化管理的實務訓練併置,回應「知識如何走出課室、進入社群」的迫切命題。作為文化研究系的博士候選人,見證公共人文學學士課程的籌備及誕生,本文旨在分享在讀感想,為疑惑什麼是「Public Humanities/公共人文學」的學生、大眾撕開新搞作的「面具」。


2026年1月香港中文大學「公共人文學」文學士課程舉行啟動禮。當日最搶眼又令人「『扌窊』晒頭」的定數駐系藝術家白雙全為啟動儀式創作的參與式雕塑《公共人文臨時紀念碑》。白雙全提到作品可移動、需在揭幕前保密,亦要容納多位嘉賓參與;他遂把「紀念碑」設計成可推動的臨時裝置:以單車、斜角木板與輪子構成骨架,用紅藍黃膠帶留下日常而有機的痕跡,讓「城市縫隙漏出的光」成為支架,也讓公共人文以流動、拼貼與眾聲被看見。開幕時嘉賓把理解寫在卡紙上,從「美」到「連結/調解/創意」,像一份即席生成的共同宣言;作品因而不止是啟動儀式的道具,更像一套課程方法論的縮影。


unnamed (2)


作品的核心在參與創作者的故事。系主任彭麗君教授捐出的香港茶(Camellia hongkongensis)是最先在香港被發現的山茶花,中大校園小橋流水旁亦可尋得;它把「在地」從抽象身份拉回可觸的生態地景,提醒公共性源於對此時此地的辨識與照料。我的指導老師胡嘉明教授以單車比喻課程的兩個車輪:文化研究和批判思考,加上文化管理和應用人文學;單車能長距離移動、接觸不同觀眾,也能承載新想法與新的人,靈感來自吳明益《單車失竊記》:知識要被騎乘、被帶往新的方向。來自韓國的李庸宇教授的透明封口袋盛載分層泥土與微小碎片,採集自香港不同公共地點,分發給學生續寫「每日發現」:它把檔案理解為活的、具爭議且需倫理審慎的托管工具,容器盛載物超越內裡裝著的故事」,反問學生會在裡面種下甚麼。講師彭家維博士Janet 提出酵母象徵細小卻有生命的轉化力:在耐性、工藝與信任條件下促成協作發酵;被忽視時亦可能塌陷,提醒公共性需要持續培育。


結合以上系內參與創作者的說明,《臨時紀念碑》的珍貴之處立刻清晰,白雙全以他最擅長的「無厘頭」、「順手拈來」的藝術語言把公共人文最難以界定之處轉化為可推動、可續寫、可共同維護和參與的物質關係,這個作品永遠正在完成,是長期開放的邀請,為學系發表宣言,以批判思考為基石,知識轉譯與公共協作為方法,把持公共價值介入社會。白的作品如同新課程,會在往後日子把理論帶到街上,把管理化作照料,把知識變成與人相遇的渠道。



unnamed (1)


我學士術科訓練出身,到研究生時期才開始理論訓練,直到進入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轉向寫作型理論研究,以自我民族誌作為研究方法,先真正理解創作不只是技術,創作於我更是關係的建構與責任的練習。我的博士論文主張策展可以「共策、共創、共學、共融」(Co-curate, Co-create, Co-learn, Cohesion),這套想法很大程度受系內的課堂、研究個案、研究方法、教學經驗、課外活動及網絡拓展所啟發,是我以往術科訓練未有機會觸及的深入研究和理論實踐。三年學系生活令我在基礎創作技術之上加入深刻的人文思考,立志生產對社群有益的知識,藝術,或曰社群藝術,非只圖表面的眨眼嬌美和妥協潤滑,而是在乎長遠、可持續發展的共生關係、結合、突破和創造,達到真正的真、善、美。


我所理解的「公共人文」,正是把這些抽象價值落回方法與制度的實際行動。在風向現場堅持批判思考,以社群為主體的研究寫作,重申倫理與關懷是必須的能力而非口號。這也是我覺得中大公共人文學課程設計有前瞻性的原因,學科拒絕把「文化研究」與「文化管理/應用人文」東拉西補,而是把兩者必須同時成立的張力,設計成一條可以去學習、去落手落腳、去被放大檢驗的路徑,學生和學系要能理解權力、歷史與再現,也要能處理協作、資源、公共溝通與制度限制。懂得提出問題的同時,也要能把問題帶去與人共同思考和找出路。


在校第四年我持續積極參與系內活動,又於多個學期擔任助教,累積前線教學經驗;到現時有機會到其他專上學校及大學擔任兼職講師,設計屬於自己的科目(策展、社交媒體、社群藝術、跨媒體創作),全賴學系的教學訓練,以及各位系內老師的身教。教學方面,上個學期為 Issac 梁學彬教授的 Curation in Arts and Culture,以及SaeHim Park教授的Public and Community Art擔任助教,是非常快樂和充實的經驗。


Isaac 是資深策展人和學者,他用自身的策展項目作為個案,具體又言之有物地向學生展示將理論實踐的樣子、挑戰和進化,他把制度、勞動、資源與觀眾的現實一併納入思考,同學們能學習策展如何在理想與限制之間協商,如何在公共性與風險之間找到語言與策略。Issac的功課讓學生進行初步策展計劃,令我再次確認策展不只講靈感,策,和展,皆是可教、可傳承、可被同行參考的公共專業。同學們聽課聽得津津有味,氣氛熱絡,踴躍交流意見,激起他們走出課室後繼續探索不同展覽的好寄心和熱情。至於SaeHim,她的研究橫跨視覺和媒體研究、女性主義與身障研究、環境人文,並以亞太脈絡為關鍵場域,課堂兼具具身學習與社群田野教學。SaeHim的研究方向和理念與我的實踐高度契合,透過她的課堂,我們與韓國的藝術家團體和學者直接對話;在課堂上發表言論和延伸討論都高度安全和備受尊重。即使面對沉重議題,例如歷史、戰爭、社會事件等,我們仍願以同理心深入思考和研讀,真正做到學人的關懷、承擔及情操。這種「安全」既放鬆,又嚴謹,嚴謹在大量閱讀和清楚的倫理界線、以及對彼此經驗的尊重。我認為這正是公共人文的核心能力:讓複雜議題能被共同承擔,不消費,不迴避。


兩個課也包括實地考察:在香港以深入和學術角度到博物館、畫廊、藝術機構和獨立空間參觀,並安排與策展人、藝術家和行政人員深入交流,以實際營運的空間作調研例子,開展小組計劃;學生的小組作品在研究深度、策劃邏輯、敘事結構與執行細節上完成度極高,彷彿已經是在職的藝術從業員。從清晰的策展命題與受眾定位、到可行的場地與資源配置、再到時間表、分工、預算、宣傳策略與風險評估等關鍵環節,同學們皆能有條不紊地回應現實條件與公共責任。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僅追求視覺效果或概念漂亮,他們懂得把田野觀察、社群訪談、文本閱讀與倫理反思轉化為具體決策,讓作品在「落地」與「公關」之間取得平衡。這些成果已不只是課堂作業,而是具備走進藝術機構運作現場、面向真實觀眾與利害關係人,且能立刻推行的策展方案與公共文化實踐。公共人文的前瞻,正是把這些現實提前放進教育之中,無需等到畢業後才撞牆,在學期間就能學會如何閱讀、如何合作、平衡、取捨、周旋,再集體開路。


系內亦經常邀請專業嘉賓如作家、藝術家、創作者、學者、社群等親臨學校與師生直接交流,又常有海內外交流團,以及大型學術研討會和展覽,例如今年我有幸與老師和同學到泰國參加 2025 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 Conference、參與 Ashley 黃詠欣教授有份主理的「EoP(Ecologies of Participation Research Initiative)《寄想花墟》計劃並於2025港深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香港)中展出、以及胡嘉明教授和李庸宇教授的支持下到海外駐留。這些活動除了給予我直接的知識增益,最開心是能交到來自不同地方、不同經驗的朋友,讓自身的研究寫作得到更多更廣的改進意見和機會,讓我照見更清楚的自己的定位,同時思考自己可以走得多遠。不得不說的是系內的豐富資源與友善支持。我非常感恩在 2024–2025 年度獲得獎學金和資助,包括 CUHK Golden Jubilee Better Tomorrow Scholarship、Reaching Out Award、以及 RIH RPg Interdisciplinary Reading Group Grant,讓我和同學有更多資源進行研究、外展、舉辦活動。這些支持讓同學們的人文打破空談,不被困在文本裡,克服條件限制走向社會,形成持續的公共實踐。


以上都是比較價值導向的觀察,但我最深刻的首先是學系作為 safe space。所謂安全,不把尖銳議題消音,真正的安全是讓學子們可以在清晰的倫理邊界與彼此尊重之中,放心提出疑問、表達脆弱、承認未知,甚至在不確定中反覆修正的氛圍和空間。無論課堂討論或研究寫作,要以嚴謹而不羞辱、挑戰而不壓迫的教學方式,托住情緒,指認勞動,再去理解與信任,正是公共人文所需的公共基礎。同時系內溫暖的學術研討氣氛亦陪伴我們持續向前。研討會、讀書會、工作坊與來訪嘉賓分享增廣見聞,訓練思考,我們學會質疑、反問、保留、事實驗證,學會把概念講清、把證據放台面、把立場開放於辯論,學會在跨領域的語言差異之間互相翻譯,令討論不流於個人宣傳和臨時的口號。這種密集而活躍的學術場域和器度,讓人文不限於孤立的個人修為,更是公共能力的集體鍛鍊。


正因如此,我理解公共人文學是一個跨領域學科,它的形態本身就反映了它要面向社會、連接不同社群和專業的使命。學科旨在將知識和理論連結社區,但我們的目光遠大、網絡廣闊,可連結的社區除在香港,還放眼全球,先從在地的具體脈絡出發,後與不同地區的經驗互證、互學、互相支援。所以當我回望自己的學術路途,從術科到理論、從個人創作到共作、從策展到教學與研究,對個人和群體的意義不在於把人文變得好用那麼市儈,而在於建立一套能夠長期運作的公共倫理與應變的方法:批判其實是守護,關懷是必備的能力,知識應當滋養社群。若說公共人文學課程的社會價值是甚麼,我會說學系當然旨在培養人才,而在此以前,先要扶植基本的、卻在這個時代最逼切需要的,生而為人。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黃嘉瀛

藝術家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利事

小說 | by 杜澤 | 2026-02-17

魔幻時刻

散文 | by 黎喜 | 2026-02-16

天變後

小說 | by Cleo Adler | 2026-02-15

《尋秦記》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6-02-13

葉英傑詩三首(三)

詩歌 | by 葉英傑 | 2026-02-12

小說 | by 悇愉 | 2026-02-09

詩三首:〈肥蟲紀〉、〈禁果〉、〈自由放射〉

詩歌 | by 王兆基, 王培智, 陳唸雲 | 2026-02-06

人面鸚鵡與人狼

小說 | by 無鋒 | 2026-02-06

《天羅地網》:槍火亂世情

影評 | by 張偉 | 2026-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