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時刻

屋企樓下的巴士不直達亞博，只能到機場落車再轉機場快線。

巴士入屯門赤鱲角隧道前和大群泥頭車塞了一段路。儘管還有半個小時才到上班時間，但困在巴士裏沒有任何更好的出路，於是提早在通訊軟件向上司道歉，這是整天的第一句。

駛過港珠澳離境大樓，再匆匆路過Terminal 1，列車還未到，只好站在原地，掃視機場內準備離港的中年人。急步走到臨時辦公室，上司把中午的貴賓導賞團路線圖交到我手，沒有提到遲到的事，彷彿不曾存在過。還有個半小時才開始導賞，無事可做，坐在休息室沉澱似有若無的焦慮。

所以時間不是均值的。亨利・柏格森認為時間存在於人的意識中，稱之為生命時間，其本質是綿延（Durée），一種不停疊加的連續體。時間互相扣連，無法切割。現在的時間會受過去的時間影響，人對時間的體會亦隨之變化，部份時間的感受迅捷，部份時間的感受滯慢。

然而活在資本主義社會，時間是可以被切割的。儘管如此，被「界刂」開的時間也無法達成均值。某些時段比較貴，某些時段比較便宜（大概60蚊時薪）。在凌晨時分不能買大快活早餐，在畢業後也不可以續用學生優惠。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等待decisive moment。

整個導賞團有一百多個貴賓，所有人都是貴賓，但貴賓之中又有個別六、七位比別人更加尊貴。整日的deployment就是為了這一個鐘的導賞團，負責控制群眾，防止沿途不在計劃駐足點之內的參展商私自接觸貴賓。工作人員的數量遠遠匹配不上貴賓，於是重點保護隊頭的大貴賓，確保每張團體相他們都有露面，隊尾的就無暇顧及，自由放養往混凝土做的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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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神明按照輩分大概可成四代。時下最常聽聞的Zeus、Poseidon、Hera等均為第三代。輩分上越靠後的神明，其人格化的程度往往較高；而早期的神明則往往較接近自然事物。

希臘神話中有兩位神衹代表時間——Chronos和Kairos。Chronos屬早期神衹，形象是一個疲憊不堪，留灰白鬍鬚，一手持鐮刀，一手提沙漏的佝僂老人。他象徵可量化的線性時間，為Chronologic的字根。Kairos屬晚期神衹，是Zeus最年輕的兒子，形象是一個赤裸上身，前半頭髮卷曲濃密，後半全禿，正奔跑飛揚的年輕男子。

不需要對decisive moment有過多浪漫的想像。比起禪宗頓悟的妙不可言，decisive moment更多時候是庸俗、可預見，而且赤裸裸的。一個全裸的肉體筆直站在面前，儘管是在時鐘酒店裏，儘管是年輕的，其實更像條肉蟲。尷尬，甚麼都望得見，所以沒甚麼好望，與吸引力是兩個次元的事。它最常出現的形態是一張升學意願表格、一份身體檢查報告、一個月曆上的發薪日，談何浪漫。就算要談，都要先吃飽飯。

時代是一團自帶意志的有機物，有其表達的需要，而它的話語就是庸俗。清雅脫俗都出自庸俗。清雅脫俗比「高級」，但根據主奴辯證法，庸俗才是決定整個光譜的角色。強行往不適合的事物身上套好壞的二分法，就好像上世紀那些攜長槍短炮的第一世界攝影師，一到埗印度，就往紅燈區衝，用鏡頭「隊住」當地女性，拍下一張張無助的年輕面龐，不考究她們為何無助，亦忽視好壞之外，散佈環境的難言之物。

拋開理論，心裏數着剛發的薪水到Nico and…買新季時裝，也遠比冥想靜修可靠。誰沒有需要在低潮期快速止血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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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導賞團後，下午完全空閒。Schedule上空無一物，走到天橋相接的11 Skies。當年聲勢浩大的航天城，集商業及辦公於一身，隸屬新世界第三代鄭志剛創立的K11品牌，暗金色裝潢，與木系材質共塑低調奢華。行到挑高的中庭，燈光昏暗，沒有冷氣，空氣侷促，呼吸不暢順。一樓僅有一間內地文青風，仿北歐簡約設計，同時佈滿真假花卉的打卡餐廳。看了看菜單價格，重新走一趟天橋，回到亞博KFC買個溢價的家鄉雞餐。

下電梯前，訪客登記櫃枱有數個紅色polo制服的臨時工同事為疏落的東亞買家解答疑問。看多幾秒，走過去身後，不作聲，等他教完眼前的印度人用手機打開e-badge。完事他轉過身來放鬆，就看見我：「做咩喺呢度撞到你？」「我依家份工做展覽，咁啱個展喺呢邊搞。」「你返臨時工？」「係啊，遲啲先返正職。」「你放飯未，一唔一齊食lunch？」「我自己帶咗飯，亞博啲嘢太貴。」「咁我落去食完KFC，上嚟搵你？」「好。」

Enoch是台北實習時的室友。學校安排素未謀面的同學一同住宿，六個人分擔apartment的住宿費。大家成年人，明白相處要有距離感，兩個月的時候不長不短，最好還是不惹紛爭，起初的一兩個禮拜都互相禮讓，定下規矩輸流扔垃圾。先是一個颱風，把六個人都困在公寓，整天悠悠長，無聊得一起聚在客廳裏，打poker，看動漫，夜深衝去錢櫃唱k聊情史。然後是不約而同，在各自公司裏遭遇煩心事，遠水救不了近火，反正也只是想呻，就找室友在飯廳吃外賣時一起呻，再借幾罐台啤，就分不到甚麼距離不距離，都是在人在異鄉的大三生而已。聽聞樓上女宿冷戰不斷，就更加慶幸我們能一起吃台菜，去六福村，製造笑鬧聲給樓上聽，誰看不過眼就自己去扔垃圾。

回香港後想過相約聚會，清楚大家互相是合適的人，只是太遲遇見，沒有共同環境，也沒有如中學同窗情誼般有充分的回憶支撐。強行約出來怕防不住剎那間流露僵硬，彷似落入恐怖谷的仿生機械人的詭異不適，於是作罷。一年後亞博相遇，沒有刻意的約定，身穿着白襯衫黑西褲，頸上掛着badge，自覺高級一些；然後轉念一想，其實一樣是員工制服。得體與維穩同義，越得體越維穩。這樣都能遇見，怎能說不是奇蹟，只是奇蹟也會過分老練，而老練了也就難免漂亮底下帶點不純粹，如派對中無意流露出來的那一兩秒疲態。都說現代是場大派對。

庸俗也有庸俗的好處，至少不自知。最怕高不成，低不就，兩邊不討好。猶記得當年在屋邨中學那沉悶的課室學民國史，談到上海的租界，說上海的百姓最討厭的不是無能的民國政府，也不是「合法」瓜分土地的外國人，而是替外國人做事的中國買辦。日本軍國政府一投降，替日本商行辦事的中國人的住宅就被百姓圍堵。至於英美法的買辦，名義上是同盟，也就無處施力。

提議到Pacific買杯咖啡，坐在亞博走廊兩旁的長椅聊，經典得像電視劇的模版。Enoch說他下個月才返正職，進港鐵做站務主任。各自粗疏地分享不愉快的面試經歷，投了多少份履歷，被拒絕多少次，談話間以戲謔掩蓋沮喪。轉換氣氛，問起他還有沒有返教會。他在台北時經常自嘲不虔誠，但可能保持放鬆才能堅持。他晚上約了女友，一路送到港鐵站。包浩斯風格的走廊滿眼人工的淨白，天花挑高顯得空曠，沒有時間感；但這天父賜予，又或女媧用泥土搓成的肉體會疲倦。我問他：「其實唔受洗可唔可以上天堂？」「我可唔可以一路當自己係迷途嘅羔羊？」Enoch說：「可以啊。」人間太累，想想天堂，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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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未能乾爽結束。看着飛機在旁邊起飛，但自己還有兩個小時才下班。回到辦公室，沒事可做，上司安排我坐reception，觀摩part-time同事客服處理。兩個中老年人，一個大學生，再加上我。沒有意外，很偶然才有一兩個參展商來print badge。悶意湧來，對客熱情的part-time姨姨先禮貌地問起和我聊天會不會影響我工作，我說不會。然後問起我大學讀甚麼，畢業多久。聊着聊着，話題轉移到她昔日的工作。她說起三十多歲時在貿易公司做，到過日本、Las Vegas的展場看當年最新的科技。她誇讚她前老闆早在九十年代就關注起電動車的電池市場。她不斷講，我察覺她只想單方面輸出，但我沒有所謂。人們都喜歡在non-decisive period追憶decisive moment，而non-decisive period那麼寂寞。我沒有問她後來前老闆有沒有發達，多年前為何離開心愛的前公司。體面是用non-decisive手法應對non-decisive peri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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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愛不是萬能的。繼續愛，繼續等待，等待足夠年輕一點、沒那麼老練的奇蹟。

又或最近看忽然興起的中國東北文學，作品裏的角色生活在寒冷的縣城，改革開放的下崗浪潮，空污關注讓煤礦城市失去優勢。曾經體會生活的脆弱，於是生活成了至高信仰，以這種心態過好每一天，不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