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存在吶喊

其他 | by  亞c | 2026-06-03

對於《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在認識同名的著作前,愛上的是歌曲,就像《半生緣》,《傷逝》,甚至《紅樓夢》(《石頭記》),以及若干同名但並不完全相關的亦舒的小說等等大概亦是如此。當然也有調轉的,搜尋並聆聽了某本書中所提的歌曲而後覺喜歡的,然後同樣回過頭來再讀或再看,仿似又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不同創作方式之間的某種聯結,不時會藏著些別樣的驚喜與珍貴。


同樣地,聽過了「四月份是最殘忍」後過了好一陣才有偶然讀起了艾略特的《荒原》。但這句話不知是否某種精確簽文或是詛咒,近年來好幾個四月份留下的都是不好的記憶。


還記得S話覺得即將到來的四月份會覺開心,因為你要去旅遊。還記得前一晚才講起九份,講起〈九份的咖啡店〉,講起綺貞說:「這首歌不止是寫給九份,也是寫給我自己,寫給我的朋友,寫給所有曾經堅持過但最後改變了的一切。」講起之前某天下午自己一個經過灣仔修頓球場,在空位坐下腦內不住響起這首歌,還講起在那不遠處有條街叫船街,而曾經的海岸線,離金紫荊廣場,甚至常去睇演出的演藝學院都不是近處。


而後第二天一覺醒來,因那從不看的報紙那一整版的內容亂了心神。


像是某種劇變。


即使曾經仿似短暫逃避地恍了神,仍記後來耳邊傳來悠長而無法連續的抽泣聲,與傾瀉而來的痛楚。


同樣是四月,在十年前的麥花臣,在永恆的亞洲電視即將熄台時,黃耀明做了一場名為《美麗的呼聲聽證會》的音樂會,整個音樂會的歌曲都是重新編曲翻唱麗的或亞視的主題曲,大概由於遠超自己年紀的關係,大多歌都是第一次聽的「新歌」,不過在線上音樂串流平台聽過一次後,不少歌都重複聽得不再「新」了。


而亂了心神的那幾天聽了好多次,這個音樂會最後的一首歌,〈問我〉。


「願我一生去到終結

無論歷盡幾許風波

我仍然能夠

講一聲

『我喺我』」


曾經覺得這是某種勇氣和堅毅,是足以抵抗「時窮節乃現」的磨練洗禮的風骨,但後來有時愈發覺得能做到如此,其實彷彿只有「願」。


但願但願。


為何需要但願?我怎樣想,怎樣覺得,怎樣感受便是怎樣,如此平常,這是需要「但願」的事嗎?


那個版本的〈問我〉中段有著許多香港人說著獨白,講著「我的心聲」,十年過去,她們變作了什麼模樣,又或是世界將她們塗畫抹改成了怎樣的模樣,是否依然「我喺我」?


「想要燦爛,首先你要被看見,被看見,就是容許自己成為獵物。」


第一次拿著《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這本書,只見封面寫著這麼一句話。


那時已重複聽了好幾次〈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明哥曾在採訪中提到這首歌是送給年青人的,當然一首歌大概無法全然表達一整本小說的內容,大概只是表達書中所意涵的某一部分,未看書之前,覺得那是「只有出發」。


真正讀完這本小說後,覺得是「為存在吶喊」。


即使小說的語言並不氣勢如虹,聲若洪鐘,仿若張翼德在長坂坡上的呼號般,反倒是溫柔細膩入微,更像是耳邊的輕聲絮語,但仍是,有著「吶喊」的感覺。


大概所謂「吶喊」並非只是聲量分貝的數字如何龐大,沒有震得耳鳴頭暈,嚇得敵方心驚膽顫,但掀動蕩漾起一直拍打心頭的陣陣悠悠聲浪,同樣擁有力量,尤其是,是來自說者最為深幽隱秘之處吐出的話語,何嘗不是「吶喊」。


小說,又或應是信,這寫給不識字母親的信,一開頭便提到了帝王斑蝶,生命短暫但一直都在遷徙的生物,如自述著的,自越南移美的小狗一家,戰爭留下的記憶與痕跡,流落陌生國度的疏離與隔閡,在成長所經歷感受的,一點一點地於書寫中吶喊出來,奮力得有若終生都在振翅飛翔遷徙的帝王斑蝶。


想起了維洛烈嘉。如黃碧雲筆下的其他角色如葉細細趙眉或其他,名字大概只是一個象徵。這「我知道最美麗強壯的女子」,同樣是越南,同樣是那片印度支那平原,戰爭,革命,建設輪番襲來的土地,這「驚怯的維洛烈嘉,革命敬禮的維洛烈嘉,瀟灑隨意的維洛烈嘉」,在「人類的錯誤裏」,「微微帶笑,固執而又安定,憑希望支撐,要活出人的意志與美麗」。


一直傾仰著這名為維洛烈嘉的女子。


不過現在不禁有聯想揣測著,但願她除了清亮地說:「是。我就是維洛烈嘉。」,還曾在某些夾縫裡,無論是驚怯,革命敬禮或是瀟灑隨意,在其中某些細碎的片刻,也曾清亮並篤定地說:「我喺我。」


大概是回過頭來,想著那本讀完的《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除了仍記得的觸動,那一字一句的吶喊彷彿還悄然掀起某種衝動,某種豔羨。


在人類的錯誤裏,在語言陌生,種族或性取向或其他,屬於少數,處於弱勢便伴隨傷痛與排斥的世界,人總需憑自己的意志隱匿或是變換著姿態,但還能在某角細微的青空處不加掩飾地,僅僅自私個人地,為了我,為了我曾經歷感受相信記得的,為了我之存在,安然地成為獵物,肆意被看見。


如何能不豔羨。


在四月的尾聲,那預期的旅行中,不止去了九份,還去了在溫州巷的殷海光故居。仍記得第一次看《中國文化的展望》時思想所受的影響與啟發,亦記得看的是簡體版,中間有一整個章節是標註「存目」而無內容的(後來當然又重新找到並讀了沒有刪減,完整的這一章節)。那天在殷教授曾經的住所,曾經的書房,於書櫃上見到這本《中國文化的展望》,翻起了那一章〈世界的風暴〉,又重新閱讀了起來。依然如當初般不解這章為何需「存目」,尤其有若「掩耳盜鈴」般單獨刪去這章,其實不過是有否直接道出某些名字的分別而已。


不過這本書也曾經被即使播遷台澎金馬,仍一而貫之旗幟鮮明對抗共產主義的國民政府不止是刪減而是直接查封,在另一房間除了保存著殷海光先生所著的大量文章手稿剪報外,還有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查禁該書的公函。


但始終覺得那「時窮節乃現」的榮光實在並不令人趨之若鶩。


始終不住聯想的是假若殷海光被台大解除職務後,能接受燕京學社的邀請,逃離晚年所受那無孔不入的監視與人身自由的限制,在大洋彼岸可繼續自己的書寫研究,留下更多文章著作,又或至少在海耶克到台時,兩位自由主義學者能會面交談。


更多想起這些可能。


十年前在麥花臣的那個音樂會,黃耀明第一首唱起的是〈浮生六劫〉,不少文章都曾評論過盧國沾先生的詞作用字精練傳神,這首歌絕對是其中之一,用寥寥數字便寫盡了「浮生多變 時勢常換」。而緊接著的那首,同樣是盧國沾先生的詞作,〈戲劇人生〉。


「快樂時 要快樂

等到落寞人盡寥落」


想起來,沒有坐在十年前麥花臣的觀眾席上,不過在前年,時間緊湊得似欠點妥善下,仍把心一橫,同樣獨自去了台灣,那晚的演唱會,黃耀明也曾唱起這兩首歌,那亦是四月,但是個近來少有的想起並不至殘忍的四月。


不知為何,每次去台灣都會不自覺想起李智良的《房間》,1998年抱著「出走」的心第一次獨自去台北旅行,不足一星期後循澳門回港,然後數星期後「我作為『我』的整個社會身份崩塌了下來」,被送院後開始長年服用精神藥物的經歷。


並非什麼感同身受,只是,想起了而已。


《房間》裏不少文章還更多書寫了精神病患與精神病治療藥物,像是違背著某種既定的認知,那所認同提倡的「科學」,很多時反卻是傷害和病症加重的來源。在《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裏,在小狗的生命裏也曾目睹接觸過那麼一群沾上毒癮的青年,比如自己男友崔佛,那最親近的人,一位大概可被大眾視之為自甘墮落的「道友」,但他那直至生命結束仍未能擺脫的毒癮,其實是源自於普通的治療藥物。「去他媽的可口可樂!」兩人曾如此叫喊著,轉而發覺可口可樂公司遠遠不止出產可口可樂。


兩人隨後的大笑像是帶有某種諷刺。不過至少,叫喊與大笑,都是兩人由衷自我,並且,是一起的。


可口可樂的產品無處不在,人人都垂手可得,但「他們」呢?「他們」為自我,為存在之吶喊是否無遠弗屆,為眾人所聽見?


或許這是過分的奢望,又或是個虛妄的奢望,是的,吶喊並非只有傳播甚廣的龐大聲量,出自心底隱秘而洶湧的微聲細語,同樣亦是吶喊。大概無法強求亦不須計算有多少聽眾,能夠在某人身旁坦然安心地被發現,被看見,能微微高揚著頭,暴露著獵物最為脆弱,最常因此喪生的頸部,承受與殺戮全無關係的輕柔撫摸與親吻,能夠擁有,實在如此珍貴稀罕而燦爛得令人豔羨。


在多變的浮生與時勢下,唯有快樂時要快樂,能以維洛烈嘉的美麗與強壯面對人類的錯誤,在其中還可覓得某個細碎間隙於某人身旁,安然成為被看見的獵物,為存在吶喊,笑著回答講一聲「我喺我」。但願。


但願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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