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聽著別人的情歌：再聽盧國沾筆下的情歌

去年三月十九日，曾與黃霑、鄭國江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香港詞壇並立的盧國沾先生﹙沾sir﹚離世，享壽七十五歲。不久之後的六月，一群音樂人聚首紅館舉行了一場「致敬詞聖盧國沾作品演唱會」，當中既有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活躍的歌手，亦有「中年好聲音4」的新進參與，獻唱了多首沾sir的經典：〈鮮花滿月樓〉、〈戲劇人生〉、〈陸小鳳〉、〈小李飛刀〉等。

而2026年距離第一首粵語電視劇主題曲〈煙雨濛濛〉﹙1973﹚誕生已經有五十三年，今年也是霑叔第一首公開以「黃霑」一名發表的電視劇主題曲〈狂潮〉五十周年。由此可說七十年代粵語流行曲樂壇初盛之境，已經有半世紀之久，近年親歷其境的作曲家或填詞家也先後一一告別人世，不禁教人心傷，黃金時代原來已成歷史。筆者生逢恨晚，沒有機會經歷七、八十年代香港流行曲的早期輝煌時代，只能僥倖地觀賞了數次作品演奏會和演唱會，或以持續進行的學術研究來思考香港流行曲的文學性，很感動有此契機再次發現、細味沾sir的作品。沾sir 一生詞作逾三千首，由1975年的〈巫山盟〉與〈田園春夢〉起，直至2004年的〈沒有半分空間〉，填詞生涯將近四十載，其傳媒生涯橫跨三間電視台﹙無線、佳視及麗的— 亞洲﹚，並於2015年初第三十七屆十大中文金曲獲頒象徵香港樂壇最高成就之金針獎。前輩詞評人黃志華老師曾為沾sir編選《盧國沾詞評選》，又為「香港詞人系列」撰有《盧國沾》專著。

筆者有時候認為沾sir八十年代「非情歌」運動推手的光環或許太耀眼，以致筆者不太懂得欣賞或者忽略沾sir的情歌別緻之處，所以本文之撰作是想繼〈找不著藉口〉之後，介紹與探討沾sir的部分情歌詞作，以此向前輩致敬懷緬。

梅艷芳、張國榮、陳百強的經典遺珠

筆者去年曾受邀參加香港大學香港研究課程的「摘星：陳百強與香港流行文化研討會」，之後在預備寫兩篇有關梅艷芳、陳百強的個人音樂專輯與詞人歌詞的論文期間，努力整理、重聽他們的作品，筆者甚或私下地表示：「陳百強沒有和沾sir合作的記錄」。很意外地當筆者整理到1986年陳百強的《當我想起你》專輯歌曲時，發現同年有一首合唱歌曲〈曾在你懷抱〉，是陳百強和林珊珊合唱，歌詞正是出自盧國沾的手筆，此曲收入林珊珊的《曾在你懷抱》專輯中，所以筆者的說法自然不能成立。但既然不在陳百強個人音樂專輯之中，也就可以在論文避而不談。

〈曾在你懷抱〉﹙1986，林慕德曲、盧國沾詞，陳百強和林珊珊合唱﹚

在初次讀到〈曾在你懷抱〉歌詞，固然不自覺地想起〈找不著藉口〉﹙1981﹚，特別是「沉默不說話　陪著你左右　亦知你難受 我心更仲難受」在〈曾在你懷抱〉以女聲再次表達，成了「沉默過後　令我不願再說話 長路你陪我　陪著上斜坡」。當然，文字上有了〈找不著藉口〉所沒有的街景：男女雙方在路上彼此爭執，大家都已經對這段關係不抱期待：「我冷著面無力的發問　你怨什麼」，只是到了最後有所不捨，希望再有一次擁抱。

另一首和〈找不著藉口〉很相似的歌詞則是〈緣份〉，是1984年同名電影主題曲，是梅艷芳和張國榮合唱，收入張國榮《Monica》專輯之中。但其流行度遠勝於稍晚的〈曾在你懷抱〉，基本上梅姐和Leslie每逢演唱會合作都要必唱，一來紀念他們首次的電影合作，也是2002年〈芳華絕代〉之前二人唯一一首合唱作品，曾被Leslie譽為二人之間的「飲歌」。起首由Leslie所唱的「沒有一聲再見 沒有半聲嗟怨 淡淡去但無言」也是對〈找不著藉口〉的呼應，大家已經對伴侶彼此之間已經沒有話題可以有所共嗚，一切只是在回憶內。2003年9月，梅姐在商台致敬Leslie的「繼續張國榮音樂會」罕有地獨唱〈緣份〉，當琴聲一起，梅姐唱出「沒有一聲再見 沒有半聲嗟怨 淡淡去但無言」，對至友的哀傷可謂盡在詞中，更令人惋惜的是詞末的「那年那天可相見 那處景可會改變」在年尾有了答案，梅姐也因病離去。

〈緣份〉﹙1984，奧金寶曲、盧國沾詞，梅艷芳和張國榮合唱﹚

葉德嫻與〈不捨也為愛〉

大家對於葉德嫻﹙Deanie姐﹚可能停留在她和劉德華合作的「桃姐」一角，但八十年代前期Deanie姐卻是以音樂成名。她在1981年的《星塵》專輯把霑叔的〈明星〉重新灌錄翻唱成為經典，然後在1983年的《倦》專輯推出了由林振強所填的〈倦〉一曲。而在同年的《天天都相見》收入了Deanie姐離開無線前最後一部電視劇《鬼咁夠運》的主題曲及兩首插曲。三首歌曲均是煇哥顧嘉煇作曲，分別由當時得令的三位詞人鄧偉雄、鄭國江與沾sir 填詞。意外的是兩首插曲〈幸運是我〉﹙鄭國江詞﹚和〈不捨也為愛〉﹙盧國沾詞﹚走紅，成為了Deanie姐八十年代早期代表作。

如果〈幸運是我〉唱出歌者在事業上的自信，並努力爭取他人的認同﹙「深信幸運是在我手裡 今天我能高飛 只想你也替我開心 感覺樣樣都得意」﹚，〈不捨也為愛〉則是在訴說著對告別自己娛樂事業的不捨，沾sir以自己所擅長的景物描寫，既在寫歌者心聲，也在向自己的傳媒事業作一深情離別。但在聽眾聽來，也可以是為自己愛情付出過後，一無所獲的感慨。

〈不捨也為愛〉﹙1983，顧嘉煇曲、盧國沾詞，葉德嫻唱﹚

後期徐小鳳的情歌：〈誰又欠了誰〉

八十年代的小鳳姐歌唱事業已經如日中天，1986年5月推出的《每一步》專輯，其中之〈婚紗背後〉成為了小鳳姐的代表作，也把填詞人潘源良的「浪子詞人」形象留下深刻烙印。不久的7月，〈誰又欠了誰〉面世，由鍾肇峰作曲，沾sir填詞。此處沾sir一反之前以男女爭執入詞，改以「緣」、「冤」切題，描寫男女關係的角力：彼此情意漸濃，卻又一朝變淡，淡而成恨怨，到最後才明白「緣份去與來不因你意願」。

〈誰又欠了誰〉﹙1986，鍾肇峰曲、盧國沾詞，徐小鳳唱﹚

無悔此生：王傑與〈今生無悔〉

一九九一年，無線製作中篇四十集電視劇《今生無悔》，兩位新進歌星黎明和溫兆倫參與演出。原本創作劇本打算以當時如日中天的台港歌手王傑之出道為取材，並邀之主演，後來因其工作檔期未能配合。無線因而另起爐灶，重新創作劇本，但經當時監製衡量，決定把主題曲〈今生無悔〉交予王傑主唱。

〈今生無悔〉在盧國沾的歌詞創作史上可謂收篇之作，因為在此之後沾sir因為患病不得不減產，以至退休。在詞作內容上，〈今生無悔〉彷彿又回到十年前的〈找不着藉口〉：二人相對無言，只有冷臉相視，所有際遇此時回憶已毫無意義，此情此時俱往已。此曲造就了王傑在九十年代香港樂壇的穩佔一席位，成為了其在〈誰明浪子心〉﹙1987﹚後又一代表作。去年潘源良先生在香港舉辦書法展，揀選了幾位同輩友好詞人的作品來抄錄，他所選的盧國沾作品正是〈今生無悔〉﹙很可惜的是展覽期間，沾sir就因病逝世﹚。

〈今生無悔〉﹙1991，Iskandar Ismail曲、盧國沾詞，王傑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