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Follow Me】書法就是時間——訪藝術家馮以力與個展《形同虛設》

灣仔富德樓六樓藝鵠藝術空間現在是一個「黑洞」。走進黑洞裡頭，時間錯亂，背景播放著聲音藝術家 Quantum Foam 創作的低頻聲效，沉吟地把人拉進一條時間的線裡。這裡正在舉辦書法家及藝術家馮以力（Eric）的個人展覽《形同虛設》，「我主要想透過這個展覽探討漢字及書法何以成為藝術，它的藝術性在哪裡？」

漢字的起源：由結繩記事到甲骨文

在門口走廊盡處，幾條米黃色的羊腸衣條垂下，打著一個又一個結，這個作品名為《84000》。早在有文字之前，古人使用結繩記事， Eric 借用了侗族還保留著的結繩記事的符號，表達八萬四千這組數字。「八萬四千法門，來處理八萬四千種苦」，Eric 說，羊腸衣其實是古代用作避孕套的材料，他在羊腸衣內注入壬苯醇醚-9（殺精劑的原料），「為甚麼會有避孕措施的出現呢？這背後其實就是想阻止一個生命出現，我想，或者沒有出生就沒有痛苦。」

在這個展覽裡， Eric不斷在時間的洪流中追溯文字的起源，在結繩記事之後，漢字的起源就是象形、會意等造字法，例如《毓》中的「毓」就是會意字，解作養育、培育，但在造字上，它其實是由「人」、「母」及「㐬」組成，代表母親生孩子時穿羊水的狀態，「㐬」正形象地呈現了羊水汨汩流出的樣子。

「古人造字是一個由零到有的過程，他一定要對這件事、對他身邊的事物有非常深刻的了解，以及非常強烈的感受，才能將其高度概念化為一個符號，甚至成為通用的文字。」 Eric 說，「而這個感受正正是藝術很著重的東西，這個時候也是漢字最鮮活、有生命力的時候」。 Eric 在另一幅作品《川、林、丘、森、山、州》中，就強化了這些漢字中的圖像性，把山川丘森都「畫（寫）」出來，仿如海上一片由樹木組成的綠洲，置身留白的迷霧之中。

後來再發展到甲骨文，這是商朝君主貴族用作占卜的文字，將卜辭刻在牛骨、龜甲上。「我覺得有趣的是，商代的巫師向神靈問卜，那個神靈是甚麼？其實是他的祖先。即使到今時今日，我們仍然會求祖先保佑，相信先人有神靈的力量，這是為甚麼？有甚麼是祖先有而我們沒有的？就是過去，是對歷史的知識。我們相信，當我們問到對過去有知識的人，我們就可以預測未來。」 Eric 展出了一條沙巴龍躉死前24分鐘的拓印，像是為牠立了一塊碑，書死牠的死亡。

書法就是時間

觀眾如果沒有細心看，入門口徑直穿過走廊進入正廳，會錯過在走廊的牆上，用反光粉寫成的《如果與它十一個同義詞》，除了如果，還有假使、如若、若果、若然、果若、假若、倘若、倘然、俏使、若是、要是，如果譯成英文，卻只有一個「If」。為何中文要用那麼多不同的詞語表達「如果」這個意思？「我們經常說如果我以前不如此這般，現在就不會如此這般，這是否代表著一種，我們常常想改變過去，從而改變將來的渴望？」

Eric自小便習書法，在他心目中，書法、文字從來都是在「線性時間的約束底下運行」。籌備這次展覽時，他抱著實驗精神，企圖嘗試打破第四維（即是時間）。傳統書法是垂直、一字一行的藝術，時間順著逝去，因此當你在第二行回看第一行，就像在看五分鐘前的自己。展覽掛著的最大幅的書法作品，是 Eric 以草書寫龍樹菩薩的討論時間的《中觀論》，在寫的時候，他先突破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的限制，使其互相重疊，甚至有的字是由底向上寫，「企圖撥弄一下線性的時間」，然而無論他如何「群魔亂舞」，到展出時，那些文字似乎仍然是一個由高至低閱讀的直幅。「似乎書法的基本是文字，它是語言，它必定在線性時間之中。實驗結果就是去到最後，我發現書法的疆界就是線性時間」。

也許與他步入中年有關，也許無關，Eric 覺得「時間」是他創作中一個很大的課題，或許也是因為如此他才喜歡書法。每次提筆，墨水順著手的動作，在宣紙上化開，那一筆一畫都是獨一無二的、無法逆轉的，這是無法「如果、假使、如若⋯⋯」的藝術。

展覽中還有一幅《山中方七日 世上已千年》的書法，七日對千年，時間的線就這樣幼幼的、靜悄悄的從過去流到未來。 Eric 坐在漆黑的展廳中間，射燈照下來，他的影子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他說：「我想書法不是用來表達時間或反思時間，它與人類就像光和影，是作者的影子。而時間並不存在於人類之外，人類本身就是時間，書法就是時間」。

《形同虛設》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起至5月30日（六）

地點：藝鵠藝術空間（香港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6樓）

費用：全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