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回報率的長線投資

11點50分，他看了看手機。猶如猛獸一般撲向辦公室的大門。模仿棕熊撕開獵物的模樣，把兩米高的玻璃大門瞬間撕開一道口子。甫轉身便衝出大門。

他的手指像啄木鳥沾上了樹皮，以每秒八下的頻率攻擊着電梯按鈕，就算冒出一點星火來，也絲毫不能怠慢。

隨着電梯「軋」的一聲，他如同一條尋找宿主的寄生蟲，迅速蠕動進狹小的箱體。他與人潮疊加、擠壓，在那個不見天日的鐵殼子裡，完成一次生理性的遷徙。按上關門。一氣呵成。

「唔好嘥時間啦，陣間12點就更加多人」

鑰匙鑽進家門的一瞬，他又變了一個人，熟練地打開電腦，看着差不多的影片，過着差不多的遊戲關卡，螢幕的光倒映在他瞳孔裡，他看著那些飛速閃過的畫面，臉上的肌肉卻像結了冰一樣，動也不動。他跟着耳機裏播放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點頭，偶爾大聲唱出一句五音不全的歌詞。一局無關痛癢的遊戲。趁着晚秋的夜幕，天狼星從微光變到閃閃發亮，卻一併被螢幕的藍光沒收。

「冇嘥時間呀，我好忙想放鬆下姐」

他捧着鮮花，到了一間不過不失的西餐廳，和對方慶祝生日。手機和即影即有以每秒八下的頻率不停地閃爍，嘗試找出對方最美的角度，每一幀的微笑都是在社交平台的談資。每次的約會，晚飯，看煙花，去迪士尼，好不幸福。

後來去了東京看楓葉。楓葉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相機裡的楓色是深褐色，他眼底卻只有一片灰白。那些葉片在他窗外凋零，速度快得像他在手機上刷過的短影片。在六本木的壽司店安靜地吃晚飯。街頭上的磚塊在他眼角餘光不斷來回，而他始終緊盯着讚好的數量，不曾舉頭望向那觸手可及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回到酒店辛苦了一天，倒頭就睡。

「唔好嘥時間啦，得五日假，梗係去盡佢」

他成為一個稱職的男友已有五年，稱職地打卡，稱職地報備，稱職地修葺圖片。朋友問 ：「你唔覺得你嘥緊大家嘅青春咩？」 他總是以那句「搵過一個咪仲嘥時間」作為防禦，將五年的光陰草草結案，像掃走一堆枯乾的落葉般輕率。

你，我，她也許都忘記了過去八載的承諾。她坐在咖啡廳的一隅，狹小的木椅既想營造溫暖的假象，卻無法掩飾對下一位客人的貪婪。她指尖觸碰著溫潤的白色瓷杯，感受那股熱氣緩緩滲透指紋。空氣中飄散著微焦的白色蒸氣，夾雜著隔壁桌剛噴上的、略嫌刺鼻的香水味。

她習慣了悠悠的把咖啡拌勻，好讓黑咖啡充分地與鮮奶融合成淺淺的秋天。她非要等到兩者擁抱成那抹不偏不倚的色澤，這杯咖啡才算完成。新來的店員不解，就是一杯隨便的咖啡，有必要像品嘗美酒一樣嗎？咖啡廳人來人往，手機的未接來電，兩個女人在互相炫耀自己的新手袋，另一個角落不斷傳來對股票市場的討論。唯有銀匙碰撞杯緣的清脆聲，像是一道隔離現實的屏障，她的悠然像只有屬於她一個人的慢動作，從五年前就風雨不改，每個星期六下午總會來到在大學旁的咖啡廳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偶爾露出一絲微笑。

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自信的踏向前，「小姐，你一個人？」她打了個顫，「不是，我在...我在等我朋友，他可能出現，也可能不會。」男人頓了頓，帶著某種社交性的憐憫，「我這個月每次來都只有看見你呀，你不覺得這樣呆呆看着窗很浪費時間嗎？」面對男人的搭訕，她笑了笑，「係呀，我係嘥緊好多好多時間呀，不單止係呢個下晝，但係...我感到好放鬆。」她又呷了一口咖啡，那好不容易聚集的蒸氣在冷氣充足的店裡又悄然散盡。店外的秋風正試圖吹散城市的餘溫，而店裡的冷氣卻早一步凍結了時間。

一束束藍光從一個個方塊刺出來，卻沒有能力掩蓋天狼星的光芒。她想起曾有人告訴過她，天狼星的光要走八年多才能到達地球；所以此刻映入眼簾的閃爍，其實是八年前那場早已死去的承諾，在某個涼如水的秋夜許下後，跨越光年投射而來的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