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看電影,鏡頭特寫一雙藍眼睛,我覺得那裡面有海。後來在地鐵上,真的遇見那樣一雙眼睛,是淺淺的灰藍,像淺灘。光打進去的時候,那些細細的紋路像被風吹亂的航線,每一條都指向不同的方向。靠近瞳孔的地方,藍得更深,像浪在離岸之前最後一次回頭。整隻眼睛是透明的,一眼見底,秘密都浮在表面,像碎玻璃一樣,等著被人撿起來讀。
我忽然想,我的眼睛不是這樣的。我的眼睛是深沉褐調的,像秋收之後第一場雨浸透的泥土,再仔細看,內圈更深,像一壺普洱在杯底沉澱久了,光穿不透,卻隱隱透著溫熱。那眼底沒有浪,只有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靜——彷彿千萬年前的樹脂,把什麼秘密封存在裡面,再也不打算說出來。
海洋的眼睛,看人的時候是直直的,像海浪一樣拍打過來,不打彎。他們習慣對視,習慣在目光交匯的那幾秒裡,完成一次告白或道別。
大地的眼睛,看人的時候是迂迴的。看你一眼,而後移開,落向桌上的茶杯,又也許是窗外的樹梢。再回來看你一眼。恰像春來細雨不一次下完,而是分成好幾場,細細地落,落得人心裏發潮。
後來讀到一段文字,說西方是海洋的文明,每一次出海都可能是永別。所以他們要在還能對視的時候,把話說完,隔着碼頭和船舷高聲地說愛,最好能跨越那波濤洶湧的海水。
他們的愛,需要答案需要誓言,因為明日隔山嶽,生死兩茫茫。上帝不語,他們便去問神父,問占卜師,問星盤,問塔羅牌。要一句確鑿的回應,要對方親口說出那句「我愛你」,纔敢把一份心意說得坦蕩又熾熱,像敲響了教堂頂的鐘,震耳欲聾。
而我們是農耕文明。祖先習慣在田裡等待,等一場雨,等穀穗把頭低到泥土的位置,等秋風替大地剃度。
大地的眼睛總是善於埋藏的。像泥土把種子吞進去,表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底下的根卻一天一天地長。麥浪在平原上翻湧成金色的潮,農夫只是彎腰,把一擔新收的番薯挑進窖裡,順手在田埂摘一把龍葵的紫果,用芋葉包著,放在她針線籃邊。在她蹲身拔菜園雜草的時候,默默把她那頂曬褪色的斗笠換上新的繫帶;在她傍晚餵雞撒穀的時候,悄悄把水缸挑滿,桶底沉著一顆洗淨的脆柿子。他的愛,是烈日下翻曬稻穀的竹耙,是灶膛裡煨了半天的番薯香,是蓑衣上縫了又縫的棕線。把每一個尋常的日子過成土地般沉實的陪伴。大地收藏種子,也收藏那些從不開口的深情,《詩經》中牽手要牽到天荒地老,而他只是彎腰,那些他愛過的事物便長出聲音:稻穗在風裡說,炊煙在屋頂說,那顆洗淨的脆柿子在桶底說。說他的愛,一直在那裡,不增不減,不來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