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戲及其外──評新域劇團《小城之春》

劇評 | by  葉嘉詠 | 2026-06-11

新域劇團《小城之春》的戲中戲相當吸引。不論是五位青年回憶排練費穆導演《小城之春》的往事,還是他們重演《小城之春》的情節,更甚是觀看戲劇和電影《小城之春》的我們,大家都在多重時空之下,築構一齣內容豐富又形式多變的《小城之春》。不過,如果我們只集中在這些戲中戲,便可能忽略導演和編劇盧偉力博士創作《小城之春》的意圖,究竟《小城之春》戲劇改編的核心是什麼呢?


戲中戲的「合」


一切從戲中戲說起,而戲中戲的幾個層次整合起來,便跟場刊的「編導的話」和封面所說的「苦」和「困」相關。我們可以從五位青年回到快要拆卸的校園開始,跟著他們的步伐,進入他們重新排演這齣無法公映的費穆《小城之春》的戲劇,我們又能同時觀賞文革後重回大眾視野的費穆《小城之春》電影。


這樣看似單向和套盒式的故事,實際上是各個「劇本」共存的多層敘事,例如Alan面對演戲與照顧母親的兩難,他的困境便與《小城之春》周玉紋、戴禮言與章志枕徘徊於真實感情與責任的困境重疊。這要多得五位演員的落力演繹,他們同時是不同環境、不同性格、不同身份、不同年齡的人物。例如Ashley既是旁白,又是扮演電影《小城之春》的周玉紋,更是戲劇《小城之春》的女青年Ashley。此外,演員除了演出,還身兼幾職,擔當搬運道具、控制燈光、安排電影《小城之春》的播放等,舞台不需受其他人事干擾,五人基本上便能完成一台戲,凝聚力很強。


戲中戲的「分」?


既然戲劇《小城之春》的戲中戲如此有趣,我們應當如何分辨各個「劇本」呢?這應該是我們看劇最花精神的部分。多得舞台效果的充分展現,讓我們順利把握關鍵。當Ashley和Timothy在舞台演出電影《小城之春》片段時,Alan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明顯是出戲的提示,令我們回到大學校園的現實。原本我們會以為演戲就此停止,但編導對演員和我們都信心十足,舞台不但沒有停下來,Ashley和Timothy也完全沒受影響,站在原位,表情和動作都與之前的一致,Alan便順勢走到舞台的另一方接聽電話,彷彿是劇本早已安排的一幕。


舞台同時出現兩個不同的時空,我們原以為會分散注意力,又或覺得突兀,恰恰相反,因著舞台的平行時空,我們便可同時觀看兩齣戲:虛構情節和真實情節。我們可以選擇集中觀看其中一方,進入其中一節劇情。編導讓我們選擇,不只對我們有信心,也對自己相當有信心,兩個時空不會混淆,即使混淆也不會影響整齣戲的銜接。果然,Alan接電話後便接著繼續演下去,帶領觀眾從《小城之春》回到現實,好像從來都沒有出過戲!


另一分辨戲中戲的方法是語言。書面語、口語、詩化語言各有作用。五位青年的對白都是口語,流暢自然;旁白則是書面語,最明顯的便是開場五人面向觀眾的讀白,讓我們迅速集中精神並進入情節之中。而電影《小城之春》又文又白,這是最巧妙的佈置,編導不是說過這部電影的獨特時代特色嗎?不要忘記,還有盧偉力博士的詩作滲入不同「劇本」,例如四位青年重演電影《小城之春》撐船一幕後,他們一面唸《人生組詩之一──然而》,一面整理椅子,安排過場,整個過程非常暢順,然後便繼續演出電影《小城之春》的片段。


《小城之春》的核心價值


因此,舞台效果和語言可以劃分戲中戲,又能將幾個「劇本」匯聚成整體,讓我們可以同時自由自在地進出各個「劇本」,又或隨意選擇其中之一,那麼,我們為何還如此在意著拆解戲中戲?戲中戲不斷提醒我們,故事是虛構的。費穆《小城之春》,重演費穆《小城之春》和觀看《小城之春》的多層敘事,都以形式混淆我們的視聽,讓我們以為在觀看一個甚至是多個虛構的故事,不斷重組重疊又重構重演。最後,我們可以清楚分明地解讀各個「劇本」的差別嗎?


讓我們回到文首的問題。在多種多樣的戲中戲裡,我們找不到新穎花巧的舞台佈景、華麗的道具、高科技的電影投射技術、令人眩目不絕的旗袍長衫潮牌日系韓系等服飾,新域劇團《小城之春》的核心價值是反映現實。《小城之春》是一齣指涉香港現實的戲劇,也是關乎各人感受與社會現實的戲劇。


新域劇團《小城之春》選取重演的《小城之春》電影片段,雖然集中在三人的感情糾結,但將之置於更為廣闊的社會背景而言,玉紋、禮言與志枕三人的困苦,不只是屬於他們的困苦,也屬於五位青年的困苦,更屬於觀看此劇的我們的困苦!大時代與個人情感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更是相互相連的同在。


費穆《小城之春》是1948年的電影,三年前1945年,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香港結束「三年零八個月」的日佔時期;新域劇團《小城之春》是2026年的戲劇,同樣是三年前2023年,新型冠狀病毒隔離措施撒銷,疫情大致結束,全球進入經濟復甦。兩部《小城之春》除了互相指涉,戲中有戲,更與社會大事共生共存。


此外,我們應該記得,場刊解釋過《天空之城》歌曲的運用:「創作現在這個版本時,想到要有一首歌代表成長於香港的這一代青年,有很多提議,聽過後,突然遇上《天空之城》。從電影題材,到音樂感覺,到影片文化傳播,都很合適。」《天空之城》又令人想起西西圖文互涉又隱喻香港的小說《浮城誌異》,歌曲代表香港,小說反映香港,故此「小城」不只是城市,也是指香港。


時至今日,電影《小城之春》的美學和歷史價值已獲肯定,那麼,正如第七場的「從戲中戲回到現實」,我們的現實又會怎樣呢?Ashley最後的讀白是:「誰知道會有一個人來」,「一個人來」四字明顯是延長唸出來的,我們都聽得清楚明白,然後全劇就此完結。什麼人?保安員再來驅趕他們離開嗎?還有同學回來懷念將拆卸的大學嗎?他或她會做什麼還是說什麼?放在現今環境,結果有什麼差別?既然全劇沒有明確答案,我們不妨從「小城之春」的「春」字猜想。春天雖然短暫,但是一年之始,破落的城牆終會迎來新希望,這不就呈現積極樂觀的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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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詠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哲學博士,現於原校任講師。研究興趣包括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電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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