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流於表面的跨界派對:評〈麥克白夫人~詩〉

劇評 | by  柘義 | 2026-06-05

莎士比亞經典劇作《馬克白》,還可以怎樣變出新面貌?將詩融合劇場,效果好嗎?四月底,三位中國不同領域的女藝術家,川劇演員田蔓莎、詩人翟永明、古琴演奏家巫娜,三人出演了進念的《麥克白夫人~詩》。


《麥克白夫人~詩》的前世今生


《馬克白》是莎士比亞經典劇作,講述將軍馬克白位高權重,他從三女巫得到預言將會成為國王。個人野心加上妻子慫恿,馬克白殺了國王取而代之,但自責和罪疚卻令他們最終步向瘋狂。


2002年,中國川劇演員田蔓莎出演川劇《馬克白夫人》。這部獨腳戲有兩大特點:改以馬克白夫人這位女性為主角,更深入探挖她的內心世界;還有將西方經典以川劇美學呈現,彷彿接通中國歷代帝王將相故事。中國詩人翟永明看過田蔓莎的《馬克白夫人》及其他改編演出後,先後寫下三首詩回應,結下緣份。


這次《麥克白夫人~詩》演出,大概由四項元素組合而成。除了第一項,其他都是新增元素:

1. 田蔓莎《馬克白夫人》的四個選段

2. 翟永明的詩作為文本貫穿段落

3. 古琴演奏家巫娜呈現的音效

4. 進念的舞台科藝


演出經典劇作可以粗略分為兩條進路。第一種,是忠實地呈現經典,例如前進進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英劇團《你個戲壞咗呀!》,過程中或有在地化,但大抵沒有質疑、動搖原著的命題。第二種,則是加入改編元素,以深化/質疑/擴充經典的內涵。例如西九文化區x前進進的《給美狄亞的男孩們》,只取希臘神話女巫美狄亞為報復丈夫而殺死孩子的情節,以編作、遊戲探問現代孩子的成長與自由,改變原本神話孩子被動犧牲的處境。那麼,這次的《麥克白夫人~詩》呢?


後設、極簡的舞台佈置


開場前,翟永明在舞台右方作畫, 巫娜在左方彈奏古琴。舞台是全黑的,除了畫架和琴架,只有中央的大屏幕,沒有其他佈景。田蔓莎帶著象徵女巫的頭冠和黑袍登場,另外二人則離座站起,在工作人員協助下,慢慢穿上同樣的頭冠和黑袍。三位「女巫」在舞台上轉圈,雷暴聲效襯托下他們讀詩。然後翟永明、巫娜回到各自座位,繼續作畫/彈奏,翟永明時而拿著稿紙讀詩。田蔓莎在舞台中央、演出馬克白夫人的段落。


從這些帶來強烈疏離感的設定上,不難看出後設意味強烈,都在告訴觀眾「我們正在舞台演出川劇《馬克白夫人》的段落」。既然這次沒有演出川劇《馬克白夫人》完整故事,只有數個選段,觀眾會去期待劇作會怎樣利用、銜接選段碎片,添加內容組成新的結構,並深化/質疑/擴充前兩套劇的意涵。但結果令人失望。布萊希特式的疏離效果,需要先讓觀眾投入其中,再帶他們從中抽離,冷靜地批判。但這次演出從開首就如此令人抽離,選段之短難以投入,這種疏離感亦沒有帶觀眾挑動原著結構。


翟永明的詩作與川劇《馬克白夫人》選段並未妥善融合


劇作雖有文本構作、演出構作的崗位,但所作的,大抵只是將翟永明的詩作與川劇《馬克白夫人》選段簡單拼貼。她的詩作,作為一首詩或許是好的,但這並不是翟永明和田蔓莎兩個人的私人派對。放在劇場上,詩作只能說與《馬克白夫人》呼應、相關,不足夠自圓其說。首四組詩作主要也是借描述叩門情節,寫馬克白夫人的內心衝撞。


第五組詩作提及看似特別的命題,簡單來說即「大家也是馬克白夫人」:


「書上的麥克白夫人

與台上的麥克白夫人

並無不同

台上的女人與台下的女人

也並無不同」


這裡放出強烈的主張,但演出只直接拋出這幾句詩,命題彷彿不證自明,如何令觀眾說服?既然宣稱「大家都是麥克白夫人」,那麼馬克白夫人如何呈現一種女性原型、普遍性?


劇中詩作出現的另一元素,是「女巫」。女巫在文學中常代表被邊緣化的智慧,或者父權對女性的污名化和壓迫。開場時,三位演出者化身「女巫」在舞台上轉圈(似乎女巫就是訴說《馬克白夫人》故事的人),讀詩。本來這個類似光之美少女變身的動作設計,已有點啼笑皆非,壓場感不足,觀賞過程中,還是期待他們如何以「女巫」為劇作的女性視角賦予當代意義,或者「女巫」以什麼形式訴說《馬克白夫人》的故事。但女巫元素除了開首登場,只在唸誦的詩作文字上出現,並未透過劇場調度深入挖掘「女巫」在現代語境下的政治或心理意涵。


翟永明的詩只是被讀出來或投映在屏幕上,未能從讀詩會的「文學文本」妥善轉化為「劇場文本」。例如綠葉劇團的《#1314》形體劇場,以大量形體動作,在舞台上共振、詮釋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才能將文學文本帶到劇場。如果劇場元素未能呼應詩作文字,那麼不如讓觀眾回家再慢慢讀詩。


古琴出色,科藝元素流於表面


先需要讚賞,巫娜運用古琴和特製響器出色,想不到古琴可以透過不同撥動方式,造出各種具現代感的懸疑音效,彷彿將川劇、經典的語境接通當代。進念的聲景技術(Soundscape)將古琴的聲音放大得清晰而不相撞,也應記一功。但在川劇選段之間,兩次巫娜的古琴獨奏環節,屏幕配上動態捕捉(motion capture)同步投映她彈奏動作的特效畫面,技術是厲害的,卻未明想表達什麼。


舞台最後方有塊大屏幕,將詩句字體投映得非常大,也是進念一貫美學。明白詩作以普通話朗讀,台詞是四川話,觀眾的確需要字幕。但舞台本身走極簡、全黑後設風,紅白配色、變動的背景、極大的字體,這些既與本來的舞台風格並不相襯,亦將詩作的情緒扁平化、庸俗化。特別在馬克白夫人有幻覺,以為自己雙手沾滿鮮血時,屏幕被數十句紅字的「我要洗手」填滿,這種喧鬧的視覺暴力,搶走了演員的表演空間和能量。演出太依賴屏幕了,試試關掉屏幕,先有機地串連各項元素吧。


結尾:改編仍需下苦功


三位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同場演出的確有噱頭,相信她們在這場派對也玩得開心。詩是邊緣中的邊緣,文學人也樂見詩、詩人被放在劇作的重要位置。但他們的同台不應僅是素材的並置,若劇作無法提供一個能讓詩與劇場元素有機共生的結構,轉化為新的劇場意義,放入再多元素也只是流於表面的跨界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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