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讀燒(蕭樂恩別名)的小說,是在《字花》上遇到〈洞照芝士〉和〈黑色的門〉,對〈洞照芝士〉中清新出奇的譬喻、絕望晦暗的調性印象頗深。
在燒的小說中,多見人物與瑣碎日常的拉鋸,呈現角色在環境和命運下卑屈、無望的頑抗。《躡手躡腳》中的人物總是如金魚街上袋裝的觀賞魚,生活在可以被輕易戳破的日常裡,不得自由。他們在方寸間醞釀愛情,然後迅速體驗到挫敗的滋味,徒勞地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月球上的白羊〉中的叔叔選擇逃跑;在〈十〉裡面,蓮選擇把衣服、床褥、丈夫、兒女統統扔掉;〈洞照芝士〉中的K在這城市極致的速度與密度中,不可遏止地陷入勞碌、選擇媚俗,嘗試張嘴大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嘔吐。這也是最讓我心折的幾篇。
《躡手躡腳》像是對昆德拉的應和。小說中的角色均熟諳昆德拉的小說,更直接引用《緩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等作品,例如〈洞照芝士〉中點題的「去反叛我們不曾選擇的人類處境!」字句間,也反覆出現「非如此不可」 (Es muss sein) 的喟嘆。
「Es muss sein」的主題也許貫穿了整部小說集——分手是非如此不可,死亡是非如此不可。有許多東西,是由不得我們選擇,我們也無法更改的。我在《躡手躡腳》裡感受到的,正是這種對個人及時代命運,猶如古希臘悲劇命定論式的喟嘆。努斯鮑姆 (Martha Nussbaum) 在《善的脆弱性》中論述:古希臘倫理思想有一個一貫的主題:人類好的生活依賴着人類所不能控制的某些東西。努斯鮑姆對古希臘悲劇的理解,也許也適合形容燒小說的主題。
齊澤克 (Slavoj Žižek) 有一個著名的比喻:「我不接受任何廉價的樂觀主義,如果有人試圖說服我,儘管問題重重,隧道盡頭總會有光,我的第一反應是——沒錯,但那可能是另一列朝我們駛來的火車。」這不由讓我想起燒的小說中反覆出現的那句話:「生活是極其悲傷的拓撲學,在連續變化下維持不變的性質。」《躡手躡腳》中的人物所流露的,正是這種清醒的悲情與徬徨,拒絕廉價的樂觀主義。而見諸行動,則不外乎悲劇結局:發瘋或自殺。
「我在二十歲某天看到了自己的前世記憶。我是一隻白羊,出生在不列顛群島。那裡陽光明媚,山谷豁然開朗,海水蔚藍澄澈。我一輩子在那裡生長,休息,直到被宰割的一日,我每天都過得舒心自然。」我喜歡融入黃大仙典故的〈月球上的白羊〉。故事裡有放棄高薪厚職,不斷逃跑的叔叔。叔叔越發遠離群眾與文明,遠離正常人——那些人「此生都不可能感受到,除躡手躡腳的安穩以外的任何感覺。」然而這並不是對《月亮與六便士》的簡單摹仿,迎接叔叔的,是古希臘悲劇般的結局——跳樓死去,恍惚化作白羊,飛向月球般的地獄,宛如尤里比底斯 (Euripides) 筆下的特洛伊王后赫庫芭,由人變形成狗。
〈現代紫釵記〉中的K更直抒胸臆:「你不明白世界為什麼運轉,而你只擁有它轉出的碎片。當K慢慢成長,拍拖分手又拍拖分手,上街遊行又四散,然後憑空悼念某段時光。最有這種感覺,是當她將要開口,回應一句『我愛你』,或者堅定叫出甚麼口號。K懼怕情人和群眾求索的眼神。K內裡空空如也。」
在這段文字裡,我們不難窺見愛情與政治經驗的雙重指涉。青春感傷與得自街頭的惶惑挫敗,往往以一種不分彼此的樣式進入我們的生命。以抒情抗拒暴力——這也是台灣詩人楊智傑在我鍾愛的詩集《小寧》中,選擇的書寫策略。《小寧》紀錄的,是台灣2014年學運前後的氣氛與歷史;而《躡手躡腳》回應的,則是我們社會的巨變、一切毀壞過後遺留的傷口。這回應,在〈水一樣輕〉中尤其濃烈。
若把《躡手躡腳》置於時代的脈絡中,便不難發現它與其他本地新生代作家作品的相似之處:李嘉儀的散文集《曝光》、李昭駿小說集《遠方的爆炸聲》、梁莉姿小說集《樹的憂鬱》、王兆基詩集《阿修羅時間》......言叔夏評《曝光》時指出,這本書寫出了社運後「一代人式的精神後遺狀態」。回應時代,是作家難以迴避的責任。然而《躡手躡腳》中刻畫的生存狀態,未必局限於一城一隅,未必就歸咎於特定的歷史事件,而或許是整個世界、無數個相似的社會結構之縮影。
「我是食無意義長大的獸......那些迤儷在你們和我們之間的,使宇宙永恆膨脹的,是一切瑣碎無意義。」(〈恐龍的自述〉)、「生存就是不斷製造廢物的過程。」(〈紙餐具管制實施的第一日〉)《躡手躡腳》中的角色,總是坦然承認生存的平庸瑣碎、無意義。也許生活本來就沒有意義,只是我們事過境遷後,把過往發生的一切合理化,訴諸理性,賦予一些意義。不然的話,人生就未免太虛無了。躡手躡腳,為的是應對那不可承受的輕。存在彷彿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之後,每次和她並肩等車,她看向對面月台總有角馬渡河的眼神。彷彿對面有岸,很膽怯很迫切。在腦中複習生命中無數次的渡河。」(〈羚〉)
正如燒在序言中所說的那樣——躡手躡腳,可以是溫柔、內斂、謹小慎微的接近;也可以是犯險,是「戰戰兢兢的反抗。是穿了自己最喜歡的內衣,然後套上一件寬領衣服不經意跌出肩膀。」(〈星球〉),是在整齊劃一的步伐之外,保存自我、與體制周旋的一種姿態;而在〈月球上的白羊〉中,躡手躡腳則成為安穩生存的指涉。「躡手躡腳」的歧義性,使文本兼容多種詮釋的可能,也豐富了小說的意義。但是誠如張隆溪所言,開放的作品也存在着一種基本結構與暗示,把讀者的反應引向一定的渠道。而在這樣的渠道中,有闡釋的自由。這正是王夫之在《薑齋詩話》中所謂:「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
至於燒的文學傳承和養分來源,除昆德拉外,便不得不提袁哲生與言叔夏。在《躡手躡腳》裡不但屢次提及,於行文風格中,亦不難窺見這兩位作家的影子。言叔夏也是我喜愛的散文家。
預購《躡手躡腳》前,剛讀過〈經過的日子如林村河的潺淙〉,更令我對燒的新書充滿信心。此文把青春舊憶和本土地誌寫得鮮活感人,在不知節制的修辭與平鋪直敘的寡淡之間,取得恰到好處的平衡。陳煒舜教授的評語十分準確:「文筆料峭老辣,而時見俊語,措辭亦饒奪胎換骨之妙。」
浮屋、山城、冬甩圓心、鳥糞雪林、抽空窮盡自身的紙巾盒......種種物象信手拈來。燒以紙飲管在口中變小、變軟的感覺比喻口交,及速食感情的不耐久;從有洞的芝士中,洞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下生活的虛無;燒寫人身隨著時間流逝,像湯圓般浮腫軟糯,像排球體內空空如也......正視日常微小事物——「謹小慎微,愛惜一切微小瑣碎。」(〈漸〉),並以之為起點,以小見大,衍生出抽象的哲思與天馬行空的聯想——這是燒優而為之的寫作策略。這種巨細無遺的觀察,正是優秀作品和作家的特質,不分文類。
儘管燒善用超現實寓言技法,其故事的本質仍是關注現實。這即是柄谷行人在《近代日本文學的起源》中強調的:「卡夫卡的作品,其實也屬於寫實主義。」《躡手躡腳》的許多主角都叫K,不僅讓我想起張婉雯〈大圍的神諭〉,也想起卡夫卡。燒在虛構中穿插時事與舊聞,如黃大仙被黑雨淹沒的商場、鑽石山的隨機刀殺案、紙餐具管制實施等。於虛構中包藏某種現實,比純粹的「再現」更為真實。她不媚俗地謳歌美好,反而多見懷疑與省思,例如:「那些世間至柔軟的,諸如擁抱、牽手、親吻,都是侵入破壞他人以使自己完整的,愚蠢的,兩敗俱傷的方法。」(〈月球上的白羊〉)、「是不是真的好像他們所說,負擔愈多,生命就愈成功愈寫實?(愛是甚麼?)如果我終於抵逆重量和引力飛行,是消失還是自由?」(〈一秒〉)逃跑、流溢或消失,是多篇小說裡,角色內心渴求的出路,也是現實的寫照。燒在我的簽贈本上寄語:「逍遙自在。」逃跑也許正是逍遙的同義詞。而天堂,或一個理想化的彼岸,對燒來說,是太過疲累、不切實際的概念,不如徹底消失。「你相信天國嗎?那裡難道還有國族概念?人要有多累才可以消失」(〈一秒〉)
美好事物的缺席,帶來的只有空蕩與悵惘。燒不願作矯揉造作的美化,只是寫實。其小說中的河流和人物,均是軟爛稠黏的——「河如果會流動,那是因為有遠方和彼岸可以抵達。」(〈經過的日子如林村河的潺淙〉)燒所注視的,正是這種無處可抵達的生存狀態。
「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平庸小惡的。」(〈紙餐具管制實施的第一日〉)、「你可能會想像我們會不會看到星星或者極光,為故事或未來帶來好的象徵,但是並沒有,那個晚上真的只有純黑色天空。」燒小說中的人物,都像是活在這樣純黑的天空底下,獃立原地,一生凝滯在幽晦臭河中,亟亟營役,叨叨絮絮,幻想消失或毀滅。歲月遞嬗,沒有好事發生,下至個人,上至時代。
這樣殘酷的寫實,不由讓我想起我景仰的本地小說家王証恆。王証恆自言追求結合「浪漫的抒情」與「現實的批判」的寫作風格,在我看來,燒的作品也具備這一特點。這或許展現了新生代香港小說家的某種共識。
如果說,王証恆的作品對底層人物蟲豸、野犬般的生存狀態投入更多關懷,那麼燒所關注的,則是來自普通家庭的人——大學生、教師、家庭主婦、被公司冤枉辭退的職員......在平庸瑣碎的境遇中,如何面對社會對我們一視同仁的剝削與壓迫。兩位作家都意識到某種個人難以頑抗的龐大事物——社會結構,時代,或命運。
「我寫的東西的確是悲情的,但要認識到自己的處境,人才會鬥爭。相反你的藝術,寫一個人很容易擺脫自己的處境,你只不過在麻痺大眾,以另一種形式粉飾社會。 」王証恆的這番話,足以解答為何燒小說中的人物無法逃離各自的窘境。如果不能摧毀外界的桎梏,就唯有摧毀自己。因此燒寫道:「理解藝術的唯一方法是打碎一切(包括自己),用摧毀的方式對抗太龐大的存在。」就如〈十〉之中,赤裸着身體把一切扔出窗外的蓮、〈月球上的白羊〉裡跳樓自殺的叔叔、〈水一樣輕〉裡被子彈形狀的雨殺死的伍欣洛、〈紙餐具管制實施的第一日〉中自殺的桂......
這是現實的反照。這是我們的現代悲劇。卡夫卡早已殘忍地揭露了:現代生活的基底就建立在荒謬與虛無之上。在《躡手躡腳》裡面,有人從天台上縱身躍下,在人群中炸出空洞;有人墮入月台之間的路軌;亦有人在冰湖上鑿洞,只為投水自殺。卡爾維諾所謂以「輕盈」對抗沉重,或許已是陳腔濫調,卻不失為一種方法:「只要人性受到沉重造成的奴役,我想我就應該像柏修斯那樣飛入另外一種空間裡去。我指的不是逃進夢景或非理性中去。我指的是我必須改變我的方法,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用一種不同的邏輯,用一種面目一新的認知和檢驗方式。」在這時代,如何舉重若輕,確實是一道迫在眉睫的難題。而燒的寫作,正是這樣一種方法。
在《躡手躡腳》中,水的意象反覆出現,從標題上可見一斑:深水、細雨、河、水一樣輕、經過的日子如林村河的潺淙......燒在作品中不斷重演淹沒、摧毀與逃跑的主題。另一方面,躡手躡腳也恰是水的一種姿態,是低迴節制的抒情,是一切張揚刺耳之聲的對立面——「人類的聲音如果能說明些甚麼,大概就只有他們之間的距離。」(〈星球〉)水雖然習慣溫柔細膩、潤物無聲,但也可以掀起驚濤駭浪:「蓮形影逆光行走,因背光而顯得宏偉。沉默的乳房,如兩座等待爆發的死火山。男人看見一個赤裸裸受鞭傷的人在一排懸掛的十字架中穿行。」(〈十〉)
放輕跫音,為的也許不僅是逃跑,也可以是接近。從本土地景林村河,到異國波蘭雪域中的冰湖Morskie Oko,角馬渡河、叱石成羊......光怪陸離,法天象地。同輩的台灣詩人王柄富說:「寫詩就是創世的過程。」其實寫小說也一樣。在燒創造的虛構世界中,語言宛如頂天立地的樁柱,具備點石成金的魔力,一步步引領讀者接近那真實,讓我們不由也開始「迷信文字緩慢、微小和笨拙的力量。」——正如她在自我簡介中所寫的那樣。
靜水流深。感謝燒,讓我看見寫作的美好,繼而看見世界。伽達默爾 (Hans-Georg Gadamer) 說:「嚴格說來,只有通過繪畫 (Bild),原物 (Urbild) 才成其為原物——例如,只有透過風景畫,一處風景才顯出其如畫的性質來。」或許我們也可以說,只有透過文學,透過這些虛構的故事,那被書寫的、平庸瑣碎的現實,那生養我們、如今卻黮濁如臭河的城市,才顯現出它的真與美——如燒在〈經過的日子如林村河的潺淙〉所寫的:「臭是牠們的事,浪漫是我們的事。」
年輕作家所需要的,也許就是這溫柔的反叛、這「角馬渡河」的眼神——在被軟爛稠黏的河流淹沒之前。抵達與否,其實也無所謂;現實中若沒有岸,便寫出一個岸罷。寫的人多了,就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