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婷一向善於捕捉女性溫柔卻強悍的生命狀態。於《浪跡天地(Nomadland)》中,她以寫實而克制的電影語言,描繪一名女性在經濟衰退、喪偶與漂泊中求存,Francis McDormand 的表演最終亦為她贏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來到最新作品《哈姆尼特(Hamnet)》,趙婷貫徹熟悉的創作脈絡,讓女性角色遊走於失落與生存之間,成就了另一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
這一次,趙婷跳出現代美國社會邊緣的處境,將焦點拉回十六世紀的小家庭。電影中, Jessie Buckley 飾演的 Agnes Shakespeare,是幼年喪母的女兒、隱忍的妻子,也是承受喪子之痛的母親。導演與演員在拿捏上很知節制,讓情緒逐點累積,直至關鍵時刻才如氣球般爆破,能量一傾而瀉。
世人往往只會討論莎士比亞,或是他筆下的四大悲劇,包括《哈姆雷特》。然而,女性在這段歷史論述中幾乎都被省略。電影《哈姆尼特》改編自 Maggie O’ Farrell 2020 年的同名小說,由導演與原作者共同改寫電影劇本,試圖將女性置於敘事核心之中。
在十六世紀的父權社會裡,女性的地位往往被壓縮至生育或家庭勞動。「家」便是女性主導的私領域。電影選擇將家庭內部作為主要場景;這不僅將角色交流嵌入女性的日常勞動,更讓關鍵事件均在屋內發生,包括兒子的出生與死亡。
當Agnes誕下第二胎時,便拼盡全力保護體弱的孩子,可又她母親難產而死亡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生育與死亡自此緊密相連。其後,小女兒染上惡疾,除了Agnes之外,婆婆、姑子、長女圍繞病榻,幫忙照料孩子,形成一種堅實的女性情誼。導演成功引導觀眾,直視父權結構與歷史論述之下被邊緣化的女性生命,甚至迫使我們意識到,在那樣的時代脈絡中,孩子的早逝,必須被視為一種常態。
Agnes 從小被稱為「巫女之女」,承襲母親的教導,對森林、自然與草藥瞭若指掌甚為熟悉;她以觸碰他人的手掌來讀懂情緒與境況,與其說是通靈,不如說是一種戲劇化的同理共感。從頭到尾,觀眾始終無法確切看見角色所看到的事物。不論是Hamnet 看見死亡而與妹妹交換位置、走向「中陰」狀態,或是 Agnes 從他人雙手所洞察的未來。現實上,孩子臨終前的掙扎,呈現了死亡的殘酷;在抽象的層面來說,死亡卻會在意想不到的場域中反覆牽扯生者的痛處,例如父親的劇本創作、夫妻之間的裂縫。
雖然電影未有太多具象化的場面直接呈現死亡與悲悼,服裝設計卻在此發揮了關鍵作用,構成一套可被閱讀的電影語言。若以「能指—所指」的概念來理解,服裝的色彩可視為一組語義符碼,隨著情節推進,在敘事及象徵層面上不斷疊加意涵。
換言之,服裝色彩這一能指,並非裝飾性的存在,而是引導觀眾理解哀悼過程的重要符號。Agnes登場時身穿鮮明而銳利的紅色,那是充滿生命力的象徵,也指涉了她與自然之間的連結。步入婚姻與懷孕階段以後,紅色逐漸轉為較厚實的殷紅色。喪子之後,服裝的色調突兀轉變,改為沉啞的棕褐色,近似乾涸的血鏽,對應她精神萎靡與情感枯竭的內在狀態。及至電影尾聲,她終也回到紅色衣裳,卻不復當初的鮮豔。在我看來,這些顏色變化意味了哀悼從來不是線性過程,而是反覆湧現的波動。服裝設計師 Malgosia Turzanska以「血的不同階段」作為靈感,讓這條色彩路徑成為牽引觀眾情感的線索。
相對而言,服裝的色彩結構亦可解讀為一種象徵對立。William與其他家庭成員多穿著灰黑色調,與室內的陰暗空間一致,反襯 Agnes 洶湧的情感經驗。更耐人尋味的是,Hamnet年少時穿著的藍灰色服裝,後來變成舞台劇主角的戲服,視覺上互相呼應。這樣細緻的安排,既突顯父親排遣私密悲痛的創作意圖,也讓母親(以及觀眾)終於意會,她當初從兒子雙手所窺見的未來,竟以這樣的方式展現眼前。這些意義無需依賴直白的台詞來說明,而是透過電影語言的符號轉譯而成。
《哈姆尼特》並非莎翁式的壯烈悲劇,卻更接近亞里士多德於《詩學》中提出悲劇的「淨化作用」(catharsis)。觀眾在目睹一個家庭的崩塌過程中,情緒被緩慢引導,不免對死亡或悲悼心生恐懼,也對主角的苦難有所憐憫。隨著Max Richter的配樂徐徐響起,趙婷讓角色正視死亡。電影娓娓道來的故事,也許會潤澤了觀眾對人性的理解,最終得以抵達一種毫不張揚的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