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講明文首即劇透,唔劇透,不如唔好寫。

照片由百老匯電影中心提供
在文化中心散場時聽到有觀眾抱怨導演頻頻使用 Jump Scare心地差。我認為電影中真正心地差的另有其人/事。翻看香港最近的《末世狂沙》影評令人「扌窊」頭,有人批評電影劇情欠鋪墊,認為角色無性格、無故事,反映寫的人習慣了電影必須畫公仔畫出腸、飯來張口的敘事公式。這麼多明示暗示都說睇唔明,他看的可能是第二套戲。很喜歡這套,所以決定自發做反駁隊,快手寫寫。
沒有壞人的末世烏托邦
導演善心。在《末世狂沙》那個瀕臨第三次世界大戰、社會機能幾近癱瘓的時空裡,全片(叫做)沒有一個壞人。賣私油的竟然只加少少價,守車的士兵也僅僅是個戇居少年。烏合之眾(加上Luis一夥後)共享物資,沒錢夾錢,沒油借油,朱古力請人吃。死到臨頭,珍貴的水也齊齊分享。車過河/落坑了,大家調頭幫忙推。沙塵暴襲來,沒人棄同伴於不顧。在最殘忍的真相面前,眾人選擇婉轉表達,生怕傷了你的心。這種在戰火與邊境中展現的互助友愛,對比起那些標榜人性本惡的末世片,善良簡單更顯如夢似幻(心底裡我希望是真)。
這群用藥社群、Rave 文化追隨者,是緊密的 Chosen Family。他們不講性別不講性取向,不談情不講性,沒有多餘的浪漫和肉體關係,沒有低俗笑話,一起生活和逃命,一起笑一起哭,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們所建立的牢固Bonding(牽絆)。他們對小孩、狗狗、失蹤女孩與傷心父親 Luis 的關愛,為Subculture 社群的名聲平反。女兒離開原生家庭可以是成年人尋求自由的決定,而執著尋找只是為了再次相見。毋須硬要達成所謂的角色塑造就監生堆砌Trauma和苦衷、用藥就一定出格、未日就一定姦淫擄掠,戲中這些全都沒有;都打仗了,人還不夠苦嗎?
而且那些被詬病的 Jump Scare 鋪排得也算合理。無論是 Papi 與 Esteban 嬉鬧導致車子後溜,還是在地雷帶跳舞、跑步、負重所以觸發地雷,導演都負責任地收回伏筆。人類對荒謬意外的錯愕是現實寫照,導演也對觀眾展現了些少慈悲,有狗狗活下來,鏡頭沒有Close-up 身首異處,算係咁了。
重點導演還大量啟用來自真實的Rave社群素人演員,直接使用他們真實的身障者身份,代表被主流社會拋棄、在邊緣尋求解脫尋找同伴的人。戲中兩名身障者皆為生理男性(戲中當兵的是男性),中段 Tonin 以殘肢演唱逃兵之歌(歌詞寫「我生來不是為了殺人」),以及一團人躲避軍隊、Buigi說見過Tonin被炸兩次等都暗指二人是戰爭的受害者,甚或傷兵。在 Crip 理論與酷兒理論中,Outcast的身障者、不入流者及被賤斥者(The Abject)之所以能成為烏托邦和和平的希望,並非因為他們慘遭排擠或自我犧牲而顯得神聖和值得被同情,而是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戰所謂正常的、完美的、健全的、功能性的社會結構和設定。當身障者或酷兒拒絕為了變正常而修補自己加入大軍時,他們的存在證明了「正常」和「戰爭」只是被製造出來的幻象和衝突。他們在沙漠中央開派對,為戰爭中的社會開闢了一個不需符合模板也能生存和快樂、互相尊重的空間。他們拒絕與世界同流合污,選擇以殘缺的身軀和小眾品味對抗體制的暴力完美。
好Rave好View好結局
電影對聲音的處理獲得了奧斯卡提名「最佳音效」。配樂由電子音樂家 David Letellier 操刀,Desert Rave 中大量注入 Industrial Techno。這種冰冷、機械化的節奏與死寂的沙漠形成劇烈衝突。音樂本身就是現代人的入迷/出神儀式(Trance/Ecstasy)。戲院裡的重低音透過座椅震盪觀身體,使觀者與角色一同陷入狂喜舞動。法文形容戲中的配樂處理為「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 ,自然聲音與人造音樂模糊了界線,強風的咆哮、沙塵暴的摩擦聲、引擎的轟鳴與電音無縫融合。觀眾一定會想起 1960 年代的胡士托音樂節。四十萬人追求愛與和平、反戰、反階級、反資本主義,片首又有與Rave異曲同工的疑似麥加朝覲(Hajj),暗示狂歡忘我,大量人類將精神寄托形以上者是文明崩潰前的徵兆。片中暗示了類似第三世界大戰的全球危機,Buigi說就算不是第三世界大戰但世界早已末日,歐洲白人父親進入沙漠尋找女兒,實際上已經是放棄根源與信仰的沒回頭路,只有向前走。最後三個白人坐在全員有色人種的逃命列車上,種族優勢盪然無存,在荒旱的沙漠、汽油和食水短缺的戰爭中,他們的生存機率還不及一個牧羊少年高。
片名 Sirât 語出伊斯蘭教義中的西拉特橋。這條通往天堂的橋橫跨地獄,薄如髮絲且利如刀刃,隱喻男主角 Luis 的旅程是律法之外,於邊境、地雷帶與峽谷間行走,每一步都險象橫生。導演利用 16mm 膠卷拍攝,粗糙顆粒感與沙漠的沙礫質感契合,有種紀錄片與超現實夢魘交織的髒污和誠實。西班牙Aragón是電影開場的非法Rave的地點。Rambla de Barrachina 的峽谷地貌與赭色土壤,是次文化酷兒的避世樂土,可惜最終都被軍方入侵。然後西班牙Monegros是戲中沙漠公路與非法營地的拍攝地,被譽為歐洲唯一的沙漠,其乾燥龜裂的土地象徵了角色物質和前路的枯竭。另戲中也有於摩洛哥Errachidia沙漠拍攝,展現更廣袤、無邊際的荒野。導演曾在此居住 12 年,他追求的是沒修飾的真實感,即沙漠的嚴峻對人體的生理壓迫。在 Villarquemado 礦區拍攝的地貌兼具人造傷痕與險峻的自然峽谷, Luis的小車在 Laguna de Tortajada 穿越水漥和拆掉Bumper,展示了modernity在原始地貌前的無能和脆弱。有西班牙影評提到劇組在拍攝期間遭遇了真實的沙塵暴,但導演並未停工,而是將真實的自然災難拍攝下來,成為天然的故事實景。YouTube上有Oliver Laxe 親自解釋為何選擇摩洛哥作為背景,以及沙漠環境如何影響演員的生理狀態與表現的訪問看,導演提到他希望觀眾是透過身體感官而非大腦分析去感受電影。因此,片中充斥著長時間的、機械式的動作重複(如跳舞、駕駛車輛穿梭沙漠),極簡主義的重複旨在消解敘事,讓觀眾產生疲憊、震驚或狂喜的生理反應。
我覺得甚至乎不用好似台灣或歐洲影評那樣搬些邪教啊、符號學啊出來上綱上線,齋睇故事已經很夠做。最後電影算是Happy Ending吧。在戰爭與大自然兩個無情的不可抗力前,管你大人還是細路,角色隨時都會被 Log Out。但電影告訴我們,無論你多麼的支離破碎,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聽著 Techno,分享著零食,在荒漠中跳舞玩狗活下去(But要企硬唔Take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