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問世界誰無傷》的主角主仁陽光青春,家庭和校園氛圍都很活潑,完全沒有一點陰暗沉悶的色調,很難想像是一部以性侵為題材的電影。導演究竟是如何說這個創傷故事呢?
1.「呈現」(showing)創傷
敘事學(narration)有一種「呈現」的表達方式。透過人物的動作、表情、對話等,傳達作者的訊息,例如有人既吃雞髀,又吃三文魚;既喝湯,又喝汽水。作者要傳遞的訊息是這人又餓又渴。如直接寫後者,便是「講述」(telling)了。
《若問世界誰無傷》常用「呈現」的方式來表達角色受傷,這種冷靜旁觀,與創傷的主觀感受剛好相反,實在出其不意!很多影評已經指出,洗車一幕是主仁情感爆發的一場重頭戲,例如鏡頭特色──從後向前拍,因此限制了觀眾可以觀看的空間,令觀眾更能感受主仁的不安和躁動、倒後鏡的倒影──主仁母親的表情模糊,觀眾無法清楚知道她的感受、主仁的聲音與動作──誇張激烈地叫喊與揮動身體四肢,但觀眾更好奇主仁母親安靜地看著女兒發洩情緒,連半句安慰都沒有。以上種種都在呈現主仁與母親的反差,有趣的是,導演沒有評論二人誰對誰錯。
我認為更值得關注的是,更好奇的是,這場洗車戲的前一場戲──主仁在母親、師長與男同學面前,平常地說出自己曾被性侵,還有其後主仁同學如常地與她嬉鬧的場景,因為導演運用了更加克制的處理方式──「呈現」女童受性侵創傷的當下與其後,而非運用導演至高無上的特權來控制不同人物的心理發展。與其說是為了淡化主仁的傷痛,不如說是導演採用不干預的方法,由主仁按著內心感受而為,讓她表現最真實的一面。
當觀眾以為主仁會因當眾說出如此難以啟齒的事情而驚慌失惜,主仁反而冷靜得像道出別人的事。導演以遠景不動聲音地呈現在場各人的反應,而沒安排近鏡拍攝校長和老師因權力之大而急於安撫主仁,也沒特別展示他們擔憂與不捨的表情,這些人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原來的位置。即使是主仁母親也只是看了看女兒,連飲泣的聲音也沒有,彷彿一切就是如此。主仁當然是主角,故此導演以特寫鏡頭,聚焦在主仁極之工整地簽署反對性侵者重返社區的聯署書。如果導演以任何一人之口直接評論主仁妥協或認命,未免太無知了,反而文字的一筆一劃,足以「呈現」你的無知!
至於經常與她一起的同學如何看待她呢?體育課堂安排得相當巧妙。既然同學都知道主仁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這類會有身體接觸的課堂,應該需要避忌一點吧,但導演再次以呈現的方式,絕不介入她與同學的關係,讓絕大部分同學都像平常一樣,尤其是那位男同學一如既往地與主仁扭作一團,還狀似欺凌主仁。導演向觀眾呈現的是摒棄世俗的眼光,正如主仁所說,創傷不會伴隨她一生的,主仁真是貫徹始終地做到「我的回憶不是我的」,當然也不會是你的和其他人的,所以何需其他人小心翼翼地遷就呢?當觀眾看到廣闊而綠草如茵的運動場,導演要我們聯想到的是:青春、生機、理想、未來、無憂無愁……任何屬於青少年的正向價值觀。
只有宥蘿的反應相對激烈。她故意離開她們的團體,私下與主仁訴說不理解她,還以類似責備的口吻傾吐她不太信任主仁的話。導演借宥蘿之口,替觀眾問了一個不知怎樣開口的問題,甚至是害怕被罵沒同理心的問題:主仁在說謊嗎?這樣便更近於「講述」(telling)而不是「呈現」嗎?太多的對話可能令觀眾以為導演在批評主仁的沒心沒肺、不知輕重,而且相比之前提及的場景,這段感情戲相對外露,並不是「呈現」式藝術作品的要旨。這是失控的表現嗎?如果觀眾從另一角度去想,導演通過與主仁關係既親近又無法完全認同她的同學的疑問,目的就在令觀眾撫心自問:我們才是口不對心的那個嗎?觀眾應該不會忘記這個畫面:宥蘿隨後沒有跟著大隊前行,距離的疏遠是心理也是生理,是有心也是有意的。這樣的構圖看似簡單,但它不是「講述」,而在呈現兩個不同的世界。
2.「無傷」與「無雙」
陳奕迅主唱的《天下無雙》,本是帶出愛情的美好正面,而《若問世界誰無傷》「傷」與「雙」同音,好事變「壞」事,而且有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雙」雖是約數,在電影中「傷」的數量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還有,好像所有角色都有各適其適的創傷,家庭問題、戀愛失敗、不擅表達、缺乏自信等,主仁的父母親因女兒的事情而逃避和酗酒、主仁弟弟努力練習魔術但表演失敗、她的男朋友認為她難以理解而分手。各人的「傷」刻意得來又不得不佩服編劇資料搜集和精心設計的功夫。有咁傷得咁傷,豈不是太過誇張,欠缺真實感?不會的。
當觀眾因電影名字的「傷」而特別留意人物的心理創傷時,更不要放過那些看似表面,其實更容易忽視的身體傷痕。主仁的男同學妹妹被搣而留下瘀傷,身為幼稚園校長的主仁媽媽輕描淡寫,那只是同學玩鬧時碰傷,沒什麼大不了,怎知還有第二次的瘀傷!由此可見,導演沒有忽略表面的傷痛,那位幼稚園妹妹不是說過嗎?痛便要說出來,真是至理名言!現時提倡心理健康,原來要做到身體健康一點也不容易,越是表面便越容易被輕視,輕視的結果是置之不理,最後很可能演變為心理問題。誰說看得見的問題便容易解決呢?身體創傷也是創傷啊!主仁母親忽視學生的瘀傷,久而久之便發現這個表面的創傷是來自女兒的心理創傷。身與心本是環環相扣,相輔相承。
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創傷,最後還是要回到本文題目的問題:創傷可以療癒嗎?我更關心的是,這是設問句還是反問句?若是前者,便需要回答。若是後者,答案就在問題之中。
如果以主仁在學校走廊與同學玩鬧的結局視為答案,是不太恰當的。主仁明確表示過,性侵經歷不會影響她的整個人生和靈魂,所以拒絕署反對性侵罪犯重投社區的同意書,不過,導演多次暗示過,人生的傷痛總是愛相隨的,例如在跆拳道館煮五花腩留下的痕跡、弟弟正式又鄭重邀請家人看他表演魔術,但沒一人出席,還「公開」了各人的煩惱、主仁母親發現主仁是傷害幼稚園學生的「兇手」。幸好,導演沒有否定努力嘗試的用心,主仁父親邀請主仁來鄉間,弟弟寫信「警告」那位叔叔不要再寫信給主仁,同時要他消失。導演要呈現的是,主仁的創傷還是有可能因各人的付出而療癒,只是她沒有給予明確的答案,主仁未有回覆父親的短訊、弟弟的「回信」也沒有寄出、與她非常親近的母親也視而不見主仁弄傷學生的事情。由此看來,創傷或會以不同形式持續地出現,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流動的,主仁最後也沒與宥蘿決裂,照常與她打鬧。主仁已如她說放下性侵的創傷嗎?每位觀眾的答案都可以不同,這就是《若問世界誰無傷》這個電影名字的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