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的進程總是模糊且接近透明,初春彷似我們一樣善忘。直至你家裏出現了稚嫩的生命,孩童、幼苗、初生的一隻貓或狗,才發覺日子的輪廓。世界開始傾斜。俯身、敞開雙臂、擁抱,願意肩負着排除萬難的使命,原來都是照料者的天性。想起前年秋天,憑着一股衝動收養了一隻小貓,怎麼每天醒來他又好像長肉了一點點,瞳孔的顏色似乎變深了一點點。不消幾個月,那片本屬幼貓並閃爍著灰藍色光芒的虹膜竟逐漸起了變化,身上的深棕色紋理越見清晰,毛髮油亮得折射着從窗簾溜進來的晨光。
照料另一道生命,其實是對愛和能耐的最大考驗。雖然有時我也像一棵缺水的植物,一蹶不振,也終於從植物的角度明白到,人們蹲在自己盆栽跟前的懇求或是徒然。為何用盡方法葉子還只顧垂首,或長得東歪西倒,即管它已安身於幽靜的窗邊,與世間的灰塵有一塊玻璃之隔。但無論心裡如何紛亂,如今我也必定要記住定時餵飼、添水、清理貓砂,這種帶規律性的掛牽將強大至蓋過鋪陳滿地的不安感。
起初把貓接回家時,他必須待在籠子裏適應新環境。他瑟縮在我鋪墊好的被窩之上,用一雙懵懂的眼睛注視着我,一邊發出如求救信號似的高頻微弱叫聲,同時露出如白玉石般的乳齒。一想到他才剛出生六星期,便與母親及同胎兒的兄弟姐妹分離,唯有以與生俱來的本能來探索世界的生存之道,便感到於心不忍,也頓然發覺在這斗室之內,我成為了他唯一的依靠。
我羨慕他能把脆弱表露無遺,羨慕他僅以嬌小的身軀體現生命的頑強。我半蹲着並伸手引他前來,雖然還沒有給他取好名字,但我想讓他知道,別害怕,人也只是活在不同形狀的籠牢當中。我欲再往前輕撫他的毛髮,以作回應,手腕卻卡在柵欄處。他目不轉睛地與我對視,晶瑩深邃的眼眸折射我的倦容。須臾之間,也許閃過藉着把幼貓救贖,來一解自己無望感的念頭。
寶榮、寶榮,你大概跟《春光乍洩》的何寶榮不盡相同,卻偶爾也具備像他一樣使人懊惱的殺傷力。遇上淺眠多夢的夜晚,隱約聽見貓叫聲,便立馬下床找尋你的身影,確認一切安然無恙。我瞇著眼睛,發現你已聰明得學會從籠子的縫隙中逃出來,站在我門外。你與我一樣,總在等候,而你的世界只有我在。我撫摸着你的額頭、下巴,你卻會突然毫不留情地把我咬傷,我搞不清楚你所渴望的是甚麼,或許我以錯誤的方式去表達我的愛意。試過累得眼泛淚光,恨不得對你埋怨,原來失效的溝通也不只是萌生於人與人之間。為何你看不見我手上褐紅色的傷痕,細細凝結的血塊,往下陷的皮膚肌理。儘管如此,我仍可時常呼喊你的名字,把掛在心頭的,都隨時可宣之於口。這樣一來,彷彿能強行圓滿了黎耀輝和何寶榮彼此相依的期許。
有時我寧願愚癡地相信黎耀輝和何寶榮一直滯留在該片土地,無人問津。還記得當年千里迢迢來到Iguazu,眼前多條瀑布依山並列,而最大的瀑布名為Garganta del Diablo,意思是魔鬼的咽喉(Devil’s Throat)。我想是因為美麗的事物總與危險相關。魔鬼的咽喉能是一口井嗎,能把人的哀樂都嚥下嗎?會是熾熱的還是冷冽的?
內裏會是光明與黑暗互相排斥嗎?在不被人看見頭尾末端的Devil’s Throat,濺起的水花原來幾乎能刺傷人的。
「我一直沒有對何寶榮講,其實我不想他那麼快痊癒。因為那段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
我倒是捨不得寶榮長大。他的需求漸漸成為我的時鐘軸心,一茶匙濕糧加三分一茶匙的奶粉,用溫水攪拌成蓉狀,每三至四小時餵食一次。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房子裏被他佔據的空間、殘留在衣物上的毛髮、臂上的咬痕,我才自覺有用。折騰大半天後,餘下的時間才用來處理自己的日常所需,也沒什麼所謂。若干年後,也許我再度呼喊他的名字,貓耳朵只會輕微轉動,或者變得我行我素,愛理不理,久久側臥在書櫃頂部眺望遠方,那我該如何是好。
人與貓始終離不開輾轉過活,可是貓比起人類敏銳得多。他總能以些微的端倪看穿我的情緒,等待我把家裏的燈全關上後才願意入睡,陪伴在側;或是輕盈地躍到床上,走到我雙腿之間的空隙,一骨碌地趴下。透過感受他呼吸時的腹部起伏,教我頓時安心下來,他彷彿早已知道,我連換氣也需重新學習。這神奇的鎮靜之效,就似在昏暗的瑜伽教室閉上眼靜觀打坐,以同一節奏緩慢地吸氣、呼氣,鬆開勒緊眉目的繩索。
時日總比人心狡猾。我都知道,你會在不知不覺間長大成少年,然後,在我釐清生活的秩序之前,你會更快看透世界的運作,走到光的盡頭。或許你就是一帖最奏效的療方——每個凝望的瞬間、每道輕撫的劃痕。還有,每個下午的日照時份,你總睡一場好長好長的覺,用另一種語言做夢,讓我知道,能靠着一身柔軟對抗一切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