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稱史上最無聊的4月11日——書寫日常與虛無的經典文影指南

英國劍橋電腦科學家William Tunstall-Pedoe在2010年時開發「True Knowledge」的大型資料庫與搜尋引擎系統。William為測試系統的運算能力，其團隊將逾3億條歷史數據交由程式分析，試圖找出歷史上最無聊的一天，發現1954年4月11日無重大天災人禍、政治經濟事件，改變世界格局的戰役、重大發明的出現，甚或連歷史上的大人物誕生或逝世都沒有。勉強算得上新聞的，只有比利時的一場常規選舉以及土耳其學者Abdullah Atalar的生日。占·渣木殊《柏德遜》

不過，平淡和甚麼都沒有發生的狀態，往往成為創作者在文學與電影中，用以探索平庸之美、填補歷史縫隙與描繪虛無生活的絕佳命題。編輯部特意精選了以下幾部以日常、虛無為題的經典文學及電影作品，讓各位在毫無波瀾的日子裡，細細感受生命所蘊含的荒誕、焦慮，以至靜謐的神性。

塞繆爾·貝克特《等待果陀》

若談什麼都沒有發生，愛爾蘭劇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荒謬劇《等待果陀》絕對是首個出現在腦中的作品。枯樹之下，流浪漢弗拉季米爾與愛斯特拉岡日復一日，不斷無意義的的爭吵、重複脫鞋與戴帽動作、以支離破碎的對話打發時間，只為等待著從未出現的神祕人果陀。劇中那句呢喃「甚麼也沒發生，誰也沒來，誰也沒去，真可怕。」道出當時間被徹底抽真空後，那種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等待果陀》完全剝離傳統戲劇中的起承轉合與高潮迭起，聚焦在等待這個動作本身。當宏大的目標與意義缺席時，人類便被迫赤裸裸地直面生存的荒誕與空虛。貝克特藉由此劇告訴人們，虛無並非命運的捉弄，而是人類生命無可迴避的常態，重複的日常行為如同你我的牢籠，所有經歷只會變得毫無意義。

石黑一雄《長日將盡》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小說《長日將盡》，繞著英國達林頓府的管家史蒂文斯展開，他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對偉大管家職業身份的追求，縱使兩次世界大戰的陰霾籠罩歐洲，主人的書房暗中撥動著世界的命盤，史蒂文斯仍然專注於擦亮銀器、熨燙報紙，以及維持晚宴的完美無瑕。

史蒂文斯所代表的，正是當世界發生不同的大事，仍然生活需生活由瑣碎與壓抑，在縫隙中默默存活的普通人。石黑一雄以史蒂文斯那極度克制、甚至帶點自欺欺人的回憶視角，呈現宏觀敘事時往往都會掩蓋個體的虛無感。即便身處時代洪流，個人生命多半仍是平淡的長日將盡，惟回望過去之時方能察覺其中隱藏的悲劇性與尊嚴。

占·渣木殊《柏德遜》

倘若要為「最平淡的一日」尋找電影作為註腳，就不得不提占·渣木殊執導的《柏德遜》，戲中摒棄一切有著戲劇衝突的劇情，僅記錄開巴士的詩人派德遜過著一模一樣有規律的平淡生活，每天早上在同一時間醒來、親吻妻子、吃麥片、開著同一條路線的公車、聆聽乘客的閒聊、利用午休時間在筆記本上寫詩、下班後把歪斜的郵箱扶正、遛狗，最後在同一間酒吧喝上一杯啤酒。

雖然生活作息毫無波瀾，但作為詩人的派德遜將沿途所見所聞成為詩作靈感，創作出一首又一首動人的詩，證明即使生活波瀾不驚，只要用心注視就會重複性的日常充滿著樂趣及甜蜜，每日看似是前日的複製品，但其實又是有著微細又獨特的不同，日常的循環永無止盡，同時值得我們珍視。

陳冠中《甚麼都沒有發生》

陳冠中小說《甚麼都沒有發生》，是一部以香港為背景探討在宏大歷史敘事中個體如何安身立命的傑作。主角張得志是一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經歷過經濟起飛與社會變遷，卻總對一切變化保持冷漠與抽離的態度，不關心政治、不追求理想，只專注於賺錢、享受物質生活與維持體面。

在小說中，回歸一週年當日，張得志繼續如常過他的生活，「放假一天，甚麼都沒有發生。」陳冠中藉由小說寫出「香港人沒有故事」的故事，甘願成為旁觀者與利己者懶理世事，既是逃避責任的解脫，又是寫出港人根源性的漂泊與空虛。

雲溫達斯《新活日常》

雲溫達斯的電影《新活日常》，將鏡頭對準東京的一名公廁清潔工平山，清晨伴隨掃街的沙沙聲醒來、細心照顧植物、穿上工作服、播放7、80年代的音樂錄音帶、專注清潔充滿污垢的公共廁所、在地下街吃同樣的晚餐、睡前閱讀二手平裝書。他的生活沒有任何世俗定義上的成功，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完全是由看似枯燥乏味的重複勞動一一組成。

平山那雙總是帶著笑意、仰望樹葉縫隙間漏下陽光的眼睛，感受到當中蘊藏的喜悅，意義無需強加尋找或賦予，而是取決於如何對待每一個時刻，只要懂得停下來欣賞微風與日光，由心享受無意義，那最平凡、最重複的日常，就是完美的一天。

費里尼《小牛》

義大利電影大師費里尼的半自傳體電影《小牛》，則描繪虛無生活的另一種面貌，5個遊手好閒的青年，日復一日流連在廣場、咖啡館與家庭虛度光陰，總是將「離開這裡、去大城市闖蕩」掛在嘴邊卻又無所作為。

電影呈現戰後義大利小人物的集體無力感，他們被歷史巨變遺忘在路邊，陷入虛無的等待，這群尚未斷奶的小牛既無力反抗庸俗的環境，也無力承擔成長的責任，只能百無聊賴過著生活。時間在小鎮中彷如停滯，而他們的青春在無盡的等待與逃避中悄然流逝。

辛波絲卡〈在一顆小星星下〉

辛波絲卡在〈在一顆小星星下〉一詩中，站在自己的視角，向必然、真理、尊嚴道歉，向各地的歷經戰爭、深淵的人致歉，只因自己過著安逸的日常生活，而感到無比內疚。

「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我為自己無法成為每個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我們無法無處不在解決任何問題，不能成為所有人感受各人的痛苦，只能在自己小小的座標上體驗著瑣碎的快樂與微不足道的痛楚。能平庸過著生活，或許就是我們能夠得到的最幸福的幸運。

菲利普·拉金〈日子〉

「日子是用來做甚麼的？」是菲利普·拉金在〈日子〉開首便拋出這樣的叩問，隨後給出最直白的物理與時間事實：「是我們居住的地方。」日子的到來與我們的甦醒是一場無休止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就是「用來快樂的」。如果生活只是一連串被動的醒來與度過，快樂成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自我安慰，那麼生存的本質便帶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平庸。

然而，當人們試圖去探究日子背後的意義、試圖「解決這個問題」時，引來的卻是象徵信仰的神父與象徵科學的醫生，他們慌張地奔跑過田野為你進行祈禱及醫治。拉金以黑色幽默的畫面暗示，任何試圖超越平庸日常、為虛無生活尋找終極答案的企圖，最終只會導向對死亡的恐懼與存在的焦慮，揭示出生活就是日子本身的無盡疊加，除了重複的呼吸與醒來，並沒有什麼更宏大的秘密等待被揭開，否則只能以瘋癲或死亡擺脫生活。

辛波絲卡〈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我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誤謬之處，我向必然致歉。

但願快樂不會因我視其為己有而生氣。

但願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漸衰退的記憶。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啊，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啊，原諒我扎到手指。

我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淵吶喊的人致歉。

我為清晨五點仍熟睡向在火車站候車的人致歉。

被追獵的希望啊，原諒我不時大笑。

沙漠啊，原諒我未及時送上一匙水。

而你，這些年來未曾改變，始終在同一籠中，

目不轉睛盯望著空中同一定點的獵鷹啊，

原諒我，雖然你已成為標本。

我為桌子的四隻腳向被砍下的樹木致歉。

我為簡短的回答向龐大的問題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嚴啊，請對我寬大為懷。

存在的奧祕啊，請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縫線。

靈魂啊，別譴責我偶爾才保有你。

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我為自己無法成為每個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卻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

菲利普·拉金〈日子〉

日子是用來做什麼的？

日子是我們居住的地方。

它們走來，它們讓我們醒來

一遍又一遍。

日子是用來快樂的：

除了日子，我們還能住在哪裡？

啊，解決這個問題

帶來了牧師和醫生，

穿著長外套

在田野上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