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並非最大威脅！出版巨頭指失去讀者更致命 拯救「後識字世代」成關鍵

六大出版社之一Pan Macmillan行政總裁兼英國讀寫素養信託基金（National Literacy Trust）主席Joanna Prior於3月11日在倫敦書展期間發表專題演講，指出對出版產業造成的威脅的是大眾的閱讀習慣不斷下跌，其嚴重程度遠勝於業界普遍擔憂的AI技術。Prior強調，AI改變的是人類工作的方式，閱讀危機卻將決定出版業能否繼續存在。

Prior在演講中指出，過度關注機器是否能撰寫布克獎（Booker Prize）得獎作品，卻忽略讀者閱讀能力的持續消失。她援引英國國家識字信託2025年針對近11.5萬名5至18歲兒童與青年進行的年度調查數據顯示，僅有32.7%的8至18歲受訪者表示會在課餘時間享受閱讀，這是自2005年調查開始以來的最低紀錄，較長期趨勢下降約36%；每日會自主閱讀的比例更僅剩18.7%，同樣創下新低。

成人閱讀習慣同樣令人憂心，約53%的英國成人自認是定期讀者，雖較2024年略有回升，但相較2015年的58%仍呈下滑趨勢。此外，自2019年以來，為0至5歲幼兒每日閱讀的家庭比例已下降25%。Prior引用牛津大學教授Jonathan Bate的觀察指出，大學生過去一週可閱讀三本書，如今卻需三週才能完成一本；她並借用記者James Marriott的評論，形容英國正見證「後識字世代」（post-literate generation）的誕生。「這並非智力缺失，而是神經學上的根本轉變：新一代兒童在短形式演算法環境中成長，被重新塑造為偏好捲動而非書頁，導致持續注意力與批判思考能力大幅衰退，甚至有兒童入學時不知書籍為何物，更遑論懂得如何翻頁。」

對於出版業目前對AI產生焦慮的問題，Prior認為整個產前都陷入在錯誤的焦慮之中。業界過度擔憂機器未來是否會寫出布克獎（Booker Prize）得獎作品，卻忽略了受眾正逐漸喪失的閱讀能力；花大量時間畏懼「AI作家」，卻無視了「消失的讀者」的狀況。「業界固然必須捍衛版權並保護創作者，但若最終失去了讀者，這些知識產權保護措施將毫無意義。」因此，她呼籲業界不應僅將 AI 視為縮減成本或加速工作流程的工具，而應運用其強大的數據規模，分析大眾的興趣所在，並以此為橋樑，將短暫的數碼碎片時間轉化為對長篇閱讀的熱愛。

除了對產業的衝擊，Prior更將閱讀素養提升至社會防禦的層次。她表示，現時我們正處在一個充斥著AI生成與深度偽造（deepfakes）技術的時代，識字能力已成為「我們唯一的集體防禦」，更是對抗「真相危機」與保護兒童安全的終極工具。她亦認為全球書籍禁令浪潮的增加是刻意縮窄心智的策略，而培養批判性思考與獨立心智已成為數碼時代下保護兒童的唯一真實防線。「我們不能將數位安全簡化為隱私設定，真正的保障在於獨立的心智。」她指出，識字不再是可有可無的技能，而是社會存續的必要基礎。

Prior認為出版業必須徹底改變與科技的互動方式，放下過去的懷舊情懷，不再將書籍視為高高在上的文化產物，才能解決此困境。她認為業界不應試圖將書籍與智能手機形成對立局面，而是要主動迎合當今讀者的習慣，讓書籍變得如同手機收到通知般容易取得、具備急迫性且與社會息息相關。

對此，Prior建議出版商應打破「正統閱讀」的迷思，無論是近年崛起的浪漫奇幻小說（romantasy）、圖像小說、多人配音的有聲書，抑或是從足球比分、食譜到遊戲內容，只要能激發讀者好奇心，就不應帶有偏見地去貶低。「懲罰讀者跟隨自身好奇心的行為，只為永遠失去那位讀者。」此外，Prior建議政府以及大眾應視書籍為如同乾淨水源般不可或缺的「民生基礎設施」，出版業必須確保書籍能觸及各個年齡層與社會階層，才能普及大眾有閱讀習慣。

在演講最後，Prior列舉Gisèle Pelicot的《A Hymn to Life》與Sarah Wynn-Williams的《Careless People》等著作，指出這些書作都成為作家發聲的渠道，讓書作仍然發揮出引發社會進行對話的能力，期盼業界能鼓勵員工走入社區推廣閱讀，讓下一代知曉書作的美好來普及閱讀。

雖然Prior的演講以英國為例，但其提到的「後識字世代」正真切地在香港上演。香港的學童與成年人同樣面臨被演算法與短片「騎劫」注意力的危機。在高度競爭的教育體制下，許多學生無奈地將閱讀視為應付功課與考試的任務，而非探索世界的窗口，導致課外休閒閱讀的風氣日漸式微；而成年人亦在疲憊的通勤與工作夾縫中，習慣於在手機的社交媒體尋求短暫的刺激。

面對當前網絡上AI生成內容的氾濫與資訊碎片化，香港社會同樣需要將「閱讀素養」視為抵禦「真相危機」的集體防線，透過閱讀來鍛鍊大眾的批判性思考與專注力。此外，香港亦需要思考如何鞏固現時讀者數量的同時，擴大讀者數量，將閱讀文化建立成可持續且長遠的「民生基礎設施」，才能在AI時代中，為下一代守住獨立思考的心智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