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香港電影2024：癒創之間》——鄭政恆書摘〈圍城内外大步走——2024年華語電影觀察〉

「人的價值並非來自一個人所掌握或者妄自認為所掌握的真理，而是他為探索真理所付出的真誠努力。」

——萊辛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破億的一文一武

按香港電影金像獎片目，2024年香港電影有四十六部，在港上映的亞洲華語電影有四十八部，數量上還是差不多。票房上，香港電影的票房收入，更勝一直主導的荷里活電影，這多得「一文一武」《破。地獄》和《九龍城寨之圍城》兩部破億電影。

鄭保瑞作品《九龍城寨之圍城》的討論另見拙文（註1），影片的美術、造型設計、武術指導等範疇都充滿神采，演員林峯和伍允龍更是兩大驚喜。《破。地獄》集合兩大笑匠黃子華、許冠文，但喜劇元素偶一為之，並不算多。影片以生死為重心題材，以死去探視生，生人都好多地獄，時不我予、家人矛盾、世俗枷鎖、內心死結，一一需要超渡和突破，如白居易〈自覺〉其二云：「斗藪垢穢衣，度脫生死輪。」

電影突破了傳男不傳女、女人污穢的傳統觀念，不平則鳴，但怨而不算太怒，大致上有分寸把握。在片中，Hello文（許冠文飾）兩封遺書動之以情，道生（黃子華飾）「好行唔送」一段獨白擲地有聲，顯然是要在有口難言的局面中為民發聲，呼應《毒舌大狀》（2023），但也難免稍為過火用力。本片是刻劃家人關係的倫理劇，陳茂賢上承日本電影《禮儀師之奏鳴曲》（2008）的工作倫理，也接續其前作《不日成婚2》（2023）的時下香港情懷，觸及了擔當父親的困惑、祖師爺的壓抑，以至移民離港的身不由己，只可惜道生和女朋友的關係稍欠鋪排。衛詩雅的演出一貫上乘，穿針引線之下，女兒文玥才是真正主角和重心所在，而文玥也真的起步揮劍，突破了内心的重重地獄。

賀歲片的類型眼界

2024年以三部賀歲片打開香港電影的局面，其中《飯戲攻心2》票房最佳，《盜月者》吸引粉絲，《臨時劫案》質素最好。

陳詠燊編導的第一集《飯戲攻心》（2022），是值得推薦的港式喜劇，雖然有一些問題，但至少笑位快而準，令人投入，也觸及家的意義。第二集沒有黃子華，但故事還要發展下去，以三佬（陳湛文飾）和二佬（張繼聰飾）兩場婚禮為重心，難免重重複複，故技重施。以海洋公園為背景，加上魚翅大王，算是幽默諷刺，林明禎講廣東話之難也有趣味，但片中實在太多刻意的充撐、笑料和金句，硬推之下整體明顯及不上第一集。第一集來得出乎意料，而第二集是堆砌的胡鬧喜劇。

另一賀歲片是袁劍偉導演的《盜月者》。《盜月者》是一部以名錶為題材的「Heist film」，改編自銀座「天賞堂」爆竊案，電影是正路偷盜片，有黑幫式手段，各人迫於惡勢力，施展個人才華，妙手空空之後，又嘗試全身而退、追尋自由，當然還加上一點點港式幽默。電影面向美國的珍貴寶物，日本取景是劇情所需，而廣生表行的懷舊內景更是用得其所。電影重點是MIRROR三子的演出，呂爵安是最重心角色，姜濤也奸得夠落力，有趣的是：整部電影是沒有女性的世界（除了邵美君飾演的紅姐一個，而且是盲的），但又預期女性粉絲的觀影目光。

《臨時劫案》是2024年賀歲片的黑馬，類型上，電影既有喜劇元素，又有械劫犯罪的動作元素。麥啟光擔任副導演多年，非常熟悉銀河映像風格，本片直接或間接指涉了《柔道龍虎榜》（2004）、《大事件》（2004）、《放‧逐》（2006）、《樹大招風》（2016）等片。《臨時劫案》相當緊湊，時常錯摸，所有事情在一天內發生，電影也有諷刺的黑色幽默色彩，刻劃了人為財死的末路，以至時不予我的「廢中」，為中年責任發出感慨，慕容輝（諧音冇用輝，任賢齊飾）說出：「好人做唔好，壞人又做唔到。」這是生存絕路下的無奈感嘆。

寫實香港和家庭處境

過去幾年香港有不少寫實小品，上接港台電視劇《獅子山下》的傳統，不少為「四字電影」及首部劇情片。這些電影聚焦於家人和邊緣人士，而2024年香港電影的重心題旨是父親的在與不在，以至死亡和失卻的濃厚陰影。《從今以後》、《爸爸》、《看我今天怎麼說》三部比較突出［黃修平的《看我今天怎麼說》另見拙文，在此不贅（註2）］，導演都不是新手，而是多少有作者風格的中年導演。

楊曜愷拍過叔叔，之後就到嬸嬸。《從今以後》的開局似是幸福的幻象，隨着伴侶死亡帶來的，就是殘酷的現實。電影是關於傷逝、撕裂、爭產、平權，揭示了女同志的弱勢地位，財產繼承人身份不受保障，同時也揭示高樓價及低下階層惡劣的居住環境，從住屋問題入手，往往切入到香港的核心問題和貧富懸殊實況。電影配角雖然面譜化，但演出值得欣賞，李琳琳戲份其實不多，但角色關鍵，演技突出。電影有一定的社會意義，但缺乏可以細味的空間，尤其是用力明確帶出訴求信息之下，令《從今以後》成為爭產苦情戲，整體上明顯不如《叔．叔》（2019）般含蓄動人。

翁子光的《爸爸》突破了《踏血尋梅》（2015）以及一般奇案片，用章回敍事，但線索婉轉迂迴，有意擱置追尋殺人真相的謎團懸念。翁子光活用個性化及風格化的形式、意象、技巧，展現倖存者爸爸阮永年（劉青雲飾）的回憶、内心世界及日常生活，這是有喜有悲、但一切無法挽回的人生或半生。電影借爸爸的追悼，面對重負後嘗試擱下，爸爸也接納兒子阮厚明（蘇文濤飾）有精神分裂問題，最終爸爸學習到愛、接納和寬恕，展現了複雜的父子情。《爸爸》是風格突出的後傷痕電影，盡見翁子光功力。

除了《爸爸》，寫實刻劃香港和家庭處境的電影也有不少。羅耀輝的《望月》是簡單生活小品，一家三口都活在沒有爸爸的環境中，在疫情時期面對生活的挫折難關。母親（李麗珍飾）為過去錯事感到內疚，大哥（陳湛文飾）的夫妻婚姻之路走到盡頭，妹妹（李靖筠飾）在家庭、感情和工作上都不順遂。電影時而風趣幽默，時而正經，亦莊亦諧，重要的是睹月懷人，千里共嬋娟。

陳小娟在《淪落人》（2018）之後，帶來第二部長片《虎毒不》，片名暗示的「食兒」，展現了吃人文化，而《虎毒不》正是一部狂（女）人日記，女主角楊淑貞（談善言飾）被育養壓力和倫理關係吞噬，患上產後抑鬱，卒之走上崩潰絕路。電影有談善言上乘演出，但題旨和内容表達未免過於沉溺及沉重，稍為缺乏平衡，但《虎毒不》又可見陳小娟的個人追求和自我突破。

香港還有一些寫實小品，例如李志偉、何英毅編導的《得寵先生》刻劃動物保護的良知、去留的抉擇，以至父女感情的和解，情感真摯。葉鈺瀛執導的《寄了一整個春天》刻劃口吃的中學生的內心焦慮、孤獨、嫉妒、壓抑、報復心理，最終走向内心的解放，邱彦筒的演出令人留下印象。

類型片及動作元素

香港的商業片製作，許多是以類型片出發，往往加上動作元素。梁冠堯、梁冠舜執導的《武替道》，卻是以武打動作演員故事為題材，比較獨特。電影承接《警察故事》（1985）尖東永安廣場一場的動作設計，以及《九龍城寨之圍城》的氣勢，回望香港動作電影的傳統、輝煌的歲月，以至香港精神和無悔的熱誠。

《武替道》是行内人的自況，關於拍電影的電影，面對低谷，還相信無論幾大風大浪，團火都不可以熄。劉俊謙飾演的年輕人龍仔，徘徊於物流和拍攝工作，正好代表了不滅的電影理想。演員組合令人想到《九龍城寨之圍城》（劉俊謙和伍允龍），也想到《幻愛》（2019，劉俊謙和蔡思韵）。事實上董瑋飾演的森哥就有分裂的生活、面孔、心理和人格：審美的電影生活，聯繫到一味堅持、躁狂、不恤人命、無人情味的面孔；至於倫理的日常生活，聯繫到仁心仁術、慈眉善目、父女情深的面孔，這個二元的精神分裂，最後以充滿信心的飛躍，邁向復和的可能。

吳家偉的《紮職3》承接一貫的香港黑幫電影傳統，不外乎刻劃兄弟情義、社團上位及明爭暗鬥。系列似乎來到最後一集，結局自然比較壯烈，本片的個別動作場面比較有看頭，但可惜不太足夠。至於故事本身，不能與第二集連貫起來，另起一章之下，三個兄弟和人物背景皆重新刻劃。

甄子丹電影《誤判》呼應《毒舌大狀》和馬家健案，又結合甄子丹的格鬥動作，具都市的臨場感。電影時而突顯法律程序按部就班，時而為法庭增添喜劇趣味。電影肯定的似乎不是法治，更強調的是人的同情和正義心腸，而且回歸多年以來香港動作片的要旨：官府在遠，拳頭在近。

黎震龍導演的《邪Mall》是殭屍片，影片以長沙灣天悅廣場取景，題材上令人想到近年一些港片以衰落的商場和死場為背景，正好是以死場作為香港隱喻（如同是2022年面世的《猛鬼3寶》之〈猛鬼商場〉，以及《失衡凶間》之〈死場〉），經濟不景，舖頭結業，或要帶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潘耀明執導的《焚城》，也是說置之死地而後生。電影用特大型災難歌頌專業精神，救火救人救難的過程，充滿濃厚的英雄主義，市民為救護車開路一段比較難忘。《焚城》刻劃核輻射泄漏的重大災難，涉及政府管理班子的不力和奸商隻手遮天，幸有消防隊長犧牲忘我，在危在旦夕時伸手拯救。《焚城》令人想到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文章〈對災難的想像〉（The Imagination of Disaster），分析災難電影所言：「這些影片反映了對全世界的焦慮，並試圖緩解這種焦慮。它們給人反複灌輸一種對輻射、污染和毀滅這種至少我是大感不安和沮喪的過程保持一種無動於衷的奇怪態度。這些影片淺薄的一面表現為，以那些大體上熟悉的東西來塑造他者性、外來性的感覺。」（註3）《焚城》的輻射危機如此令人充滿焦慮，又如此無所謂；如此香港本土，又如此陌生。

香港人不在香港

2024年是經歷了移民離港和後疫情世界的一年，一些電影走出了香港，面向外面的世界。

新晉導演梁禮彥自編自導的《久別重逢》是奇幻穿越故事，中年音樂人蘇昇華（鄭伊健飾）跌入人生和創作低潮，面對中年危機和抑鬱，透過日本旅程，面對自我，重拾信心。電影也是愛情故事，以長洲為背景，加上四國高知的景致，以及歌曲的不斷點綴。最重要是許恩怡的亮眼演出，展現少女夏文萱的活潑形象，成就了一部港式治癒系作品。

《敗走麥城》的片名用上《三國演義》的典故，本片所謂「麥城」，是指華人（尤其是港人）聚居的加拿大萬錦市（Markham），而角色也面對種種挫折失敗，難免非死即傷、身不由己、落荒而逃。電影由三個移居加拿大的香港年輕導演，以接龍形式拍攝，三部短片結合成為結構相當完整的長片，香港年輕導演在海外，皆能自植靈根，隨境所適。《敗走麥城》由寫實開始，再轉入不同電影類型，有相當明顯的黑色幽默以至懸疑色彩。電影先聚焦於東北人膽正命平，魯莽行劫，民族認同也受到調侃。中間轉入黑人的抱負，以至華人及黑人關係，喜劇感也較強，最後收結於網紅Circle（陳苡臻飾）睇樓，帶出權力的陰影以至地下秩序，牽涉到華人移民史和港人的地產慣常操作，拍得頗有氣氛，且首尾呼應。本片帶出多元文化的視野和角度，有創意之餘也有社會關注。

短片合集《愛情城事》是從十個故事看台北，可惜大多不能令人感受到台北的吸引力和特色。黃綺琳導演、鄧麗欣主演的〈第一劑疫苗〉一段，尤其出色，大概是出於生活的實感，加上一點懷舊。事實上，張震和鄭中基主演的〈好命人〉一段也見港台聯繫。至於其他故事部分有倫理溫情，但往往尚未開展，或流於概念化。

香港紀錄片大步走

2024年是香港紀錄片集結的一年，全年有六部紀錄片。黃肇邦的《十方之地》已在另文討論，在此從略。（註4）

《公開試當真》是反映考試制度的紀錄片，影片製作團隊「試當真」在YouTube頻道上載網絡短片系列《EA Exam真係驚》（2023），後來再剪接和加上新材料，成為《公開試當真》。《公開試當真》是一次考試實驗，滕毅康（阿康）是文憑試考生，但他一直沒有認真準備，直至「試當真」成員許賢找他，嘗試在大概三個月內不斷溫習，務求達到入大學的最低標準。

電影透過阿康準備考試，以及一些訪問，展現出香港的考試制度。制度本身是相當嚴謹的篩選過程，經過六年中學的學習生涯，大部分考生不會得到入大學的資格。所以，這是一場權力的分配，有考生進入中心，也有人會落入邊緣的位置。電影一開始就以德國哲學家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的一段話點出主題：「走得最慢的人，只要他不喪失目標，也比漫無目的地徘徊的人走得快。」考試制度令學習的目標，不再是學習本身，而是在十分有限的時間内展現最優秀的自己。紀錄片透過補習名師的密集式訓練，突顯出考生面對考試帶來的身體和心理壓力。

「試當真」成員許賢，先後經歷過香港中學會考及高級程度會考考試制度，形成心理創傷。他陪伴阿康準備考試，同時從客觀的角度，觀察到考試對於一個年輕人的影響。《公開試當真》是一部參與模式（Participatory Mode）的紀錄片，許賢也投入中文及經濟科的考試，近距離感受考試的壓力。結果是相當盡力的阿康未能獲得入大學的資格，而許賢就多少放下了考試帶來的創傷陰影。《公開試當真》帶動學生、家長和觀眾，思考考試制度對於年輕人的壓力和影響，而考試制度也反映出整個香港社會制度的精英主義本質和特色。然而，《公開試當真》的局限也十分明顯，單單透過兩個年輕人經歷考試，以及零碎的訪問片段，未必可以實在反映整個教育及考試制度的問題。

陳上城導演的《只是影畫》拍攝畫家楊東龍，可和《水底行走的人》（2017）以及《給十九歲的我》（2022）並觀，《只是影畫》突出了拍攝者和被拍攝者關係的建立，在藝術作品之上，展現出對人的關注。但片中飲江的詩，還是由飲江自己讀最好。王茵茵導演的《聲影路》拍攝影評人羅卡的人生，有不少電影選段，但人和社會時代的關係，還待仔細發掘及反思。

曾翠珊的《冬未來》以十年一度的西貢蠔涌聯鄉太平清醮為題材，疫情下，期待已久的家人團聚已成為泡影，太平清醮的規模也不如往昔。《冬未來》是有相當意義的香港民俗紀錄，紀錄了親情、鄉情，以至年輕人的社區關懷。

Robin Lee導演的《香港四徑大步走》是最受關注的2024年香港紀錄片，香港四徑是極高難度的賽事，時間和體力的限制，激發出選手的意志和毅力。這部難能可貴的紀錄片，拍攝了來自不同地方的跑手，走過麥理浩徑、衛奕信徑、港島徑及鳳凰徑，其中有計算之内，也有意料之外，影片令人看見希望與可能，以及不一樣的香港。

註1：鄭政恆：〈離不開，留不低〉，曾肇弘、李東阳編：《香港電影2024：癒創之間》，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25年，369頁。

註2：〈《看我今天怎麼說》：聾人、個人、香港人〉，同註一，179頁。

註3： 蘇珊桑塔格：〈對災難的想像〉，《反詮釋: 桑塔格論文集》，黃茗芬譯，台灣：麥田出版社，2016年。

註4：〈《十方之地》：必然的服從〉，同註一，97頁。

按：文章節錄自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出版新書《香港電影2024：癒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