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89年,工業革命席捲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有感社會混沌,創作出《天真與經驗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詩集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聲腔,詠嘆同一個世界——讀者既聽見牧羊人的笛音,也耳聞年輕娼妓的詛咒;看到孩童眼中的光,也目睹倫敦街巷的暗。幾個世紀以來,人們習慣將「天真」與「經驗」視為人生的兩端,彷彿人必然從純真走向世故。然而在對立的兩端之間,還有什麼可能?
「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的委約新作之一,《兩忘詠》(Songs of Being)便嘗試以聲音、影像及空間交織出當中的可能。作曲家盧定彰(Daniel)、媒體藝術家林欣傑(Keith)與合唱指揮及音樂家劉卓熙(Sanders)首度聯手,以布萊克這部詩集為藍本,創作跨媒介作品。
兩百多年前的文字照見當下
談及計劃緣起,Daniel先回溯自己的創作軌跡:過去接近十年,他曾改編西西、何福仁、黃怡等作家的作品,與文學的情緣早已深種。2022年完成詩作改編音樂會《疫托邦之歌》後,他一直想嘗試合唱形式。恰好Sanders幾年前成立了合唱團NOĒMA,加上深耕媒體藝術多年的Keith負責空間的視覺設計,三人可謂一拍即合。
但真正將三人推向布萊克的,是疫情。Daniel在那段閉塞的日子裡重讀布萊克,「一個差不多兩百多年前寫的文本,今時今日讀來卻覺得如此切身。」他特別提及〈The Chimney Sweeper〉和〈Holy Thursday〉。掃煙囪的孩童、升天節遊行的孤兒,看似被庇護,實則被利用。表面是歌頌,底下是壓迫。

(John Long攝)
有趣的是,三人討論詩集時,並不認為那僅僅是天真與殘酷的對比。「我們覺得,其實它是呈現一個人怎樣在世界或者社會裡安身立命。」
形式和結構的隱喻
詩集的結構形式,也為演出帶來啟發。布萊克先寫了《天真之歌》,隔了數年再寫《經驗之歌》回應,詩集裡甚至有些詩同名,內容卻截然不同。Keith說,比起文字描繪的場景與情緒,他更在意結構本身,「為什麼他會用一個這樣的結構去寫?為什麼隔了幾年之後會再寫另一套去回應?」
形式既是靈光,也是難關。三人最初開會,討論如何於演出裡呈現詩集的兩面,開了接近兩個小時,毫無頭緒。Keith打趣坦言:「我有想過不如不要繼續做下去。」散會後,他和Daniel同坐地鐵,車廂裡,Keith突然靈光湧現:「Innocence和Experience是不是必然會出現先後次序呢?其實是沒有的。」如同地鐵的車頭和車尾可以互換方向,倒不如別設定觀賞順序。

(John Long攝)
構想就此成形。湊巧大館的賽馬會立方和F倉展室兩個場地質地迥異,剛好隱喻天真與經驗。演出將於兩個空間,分別同步上演 Songs of Experience 和 Songs of Innocence——兩邊既是獨立的演出,也可被視作同一個表演,觀眾可自行選擇走向何方。
聲音如何一加一多過二
音樂的編排,同樣貫徹「一體兩面」。全場共十四首歌,Daniel不把它們當作十四首獨立的作品來譜曲,而是成對地思考。以〈The Chimney Sweeper〉為例,「天真」部分帶有童趣的兒歌質感,「經驗」部分則呈現孩童被壓榨的沉重。「但我會把Innocence那首的音樂素材,以不同的速度或片段,放進Experience那邊。」

(John Long攝)
聲音有了骨架,又該如何長出血肉?Sanders自謙參與創作的成分不大,更多的是怎樣將這個作品呈現。但一提起音樂的編排,他馬上展現專業面貌。他針對兩個空間的不同特性——在本是活化古蹟的F倉,安排兩把男聲獨唱,有些段落甚至帶點歌劇式的味道;至於建築風格現代的賽馬會立方,則是四位女聲合唱。「但無論是獨唱還是合唱,我們對文本的雕琢是共通的:怎樣在一個樂句裡呈現不同的字、不同的韻律,那種咬字的共識,才是合唱的精髓。一加一可以多過二的感覺。」
不是鹹魚,不如兩忘
所有編排看似就緒,最後居然欠個名字。Keith笑言,「我們是不到死那一刻,都不交題目出來的創作團隊。」回顧創作核心,Daniel重提對於安身立命的理解。詩集跨越時代依然有共鳴,因為它探討的是人的處境——不管哪個年代,但凡有人的地方,裡面發生的事全部成立。「所以我想到Being這件事。我們不是鹹魚,我們想在這個世界上存有。」Keith引述海德格的存有概念,「如果你只是行屍走肉地存在,這本詩集對你沒有意義。但如果你面對著無力感,還在思考,那已經不只是存在,而是在追求存有。」Songs of Being,就這樣定了下來。
中文名則落在Sanders身上。Daniel和Keith都說,他們一向佩服Sanders為NOĒMA演出改的中文名,很有詩意。Sanders在中華典籍裡尋找呼應,找到《莊子·大宗師》的一句話:「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與其二元對立地褒此貶彼,不如將對立消解,化入道之中。古人寄語,再次穿越時空,與今人共鳴。於是取「兩忘」二字,配上「詠」回應英文名songs,成就「兩忘詠」三字。
而兩個名字之間,Songs of Being較入世,兩忘詠較出世,恰好形成了另一重的「一體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