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面書留言,稱張愛玲為「張姑娘」,乍見有種非禮的刺激,又想笑又想尖叫。馬上浮起八十年代中環「陸羽先生團」的快樂回憶,《號外》任編輯的團友陳輝揚中文底子非常好,由四書五經到五四民國無所不曉,有一次在文章恭恭敬敬稱張愛玲「張先生」,戲劇皇后即席捏起喉嚨作花容失色狀:「喂,你擺烏龍了,她是女人呀!」唉,光陰豈止似箭,簡直似火箭,一轉眼古先生走了,小楊也走了,陳先生則下落不明。前年夏天去英國避巴黎奧運,在倫敦國家肖像館閒蕩時忽然有人呼喚,對方戴着棒球帽,一時認不出,卻原來是失聯經年的羅先生。
其實稱張愛玲「張姑娘」無可厚非,也不說她筆下「姑姑」名垂千古,曾經相依為命的姪女不是字面對等的「姑娘」是什麼,而且祖師奶奶被陌生人這般稱呼早有前科。你不會不記得寫香港戰火的《燼餘錄》,作者如何暴露自己毫無人性吧?委屈求全在臨時醫院充當護士,「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症。痛苦到了極點,面部表情反倒近於狂喜⋯⋯眼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彷彿癢絲絲抓撈不着地微笑着。整夜他叫喚:『姑娘啊!姑娘啊!』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哀鳴更因為「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而連綿不絕,「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姑娘。』」合唱那麼宏偉,涼血動物縱使「不願意看見什麼,就有本事看不見」,也不可能繼續裝聾,幾十年後「姑娘」追蹤而至,不知道算不算陰魂不散。
我念念不忘的,還有《怨女》第二章,外公外婆上門打秋豐,銀娣「也不問他們吃過飯沒有,馬上拿抹布擦桌子,擺出兩副筷子⋯⋯她替他們裝飯,用飯勺子拍打着,堆成一個小丘,圓溜溜地突出碗外,一碗足抵兩碗。她外婆還說,『撳得重點,姑娘,撳得重點。』」然後,麻油西施的人生就過完了,「她引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都沒有了,根本沒有這些事,她這輩子還沒經過什麼事。『大姑娘!大姑娘!』在叫着她的名字。他在門外叫她。」
港胞聽見有人揚聲呼喚「姑娘」,一般都知道叫的是護士,難得張愛玲這樣一個不擅交際的深閨上海妹,當年在港大不過唸了短短幾個學期,靈敏的耳朵也有本事搜集微不足道的地方色彩,回到黃浦江畔寫散文,準確塗在白衣天使頭上。小時候在南洋,南丁格爾這些遠方姐妹獲得的尊稱,不是「姑娘」而是「咪絲」──Miss音譯,抑揚頓挫有別的香港口腔吐出來是「咪時」,然而字源一模一樣,恭唯對象卻完全不同,獅城醫護人員那頂帽子,登陸維港變成女教師的配件。
許多年後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驚覺上世紀中Miss降臨寶島,竟又有另一番風貌:人小鬼大的中學男生泡妞俗稱「泡Miss」。其中一場戲小貓得知小四小馬為爭女反目,義無反顧做和事佬,大聲呼籲老朋友給他面子,勿因Miss傷了兄弟和氣,我每次見到矮小的他挺身而出,就又好笑又感動。當然,那種「女生罷了,走了另找便是,何必爭得頭崩額裂」潛台詞,今時今日肯定被批性別歧視,但更教人擔心的是外表清純的小明騎牛覓馬半途換畫,假如出現在廿一世紀,恐怕難逃赤裸裸的「綠茶婊」封號,你說多難聽!
Miss的中文親家「小姐」,視乎時代和場合,其實未必那麼馨香——五六十年代漁港突飛猛進,邁入歡場的女子靠伴舞維生,統稱「舞小姐」,簡稱「小姐」。職業無分貴賤,談談天跳跳舞換取三餐,又不是偷又不是搶,本來正當過正當,可惜現實非常殘酷,就像《半生緣》裏曼楨說的,「舞女當然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樣子,可養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呢。」時間再往前移,連「先生」也好不了多少,清朝的「書寓先生」簡直就是比較高級的「小姐」,不信請你翻開《海上花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