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漫遊錄》奪獎以後:翻譯二三事

時評 | by  Florence Tse | 2026-06-10

《臺灣漫遊錄》奪得布克國際獎的消息傳來,台灣舉國歡騰。文化部長說這是「給文化部最好的禮物」,「台灣文學走向世界」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譯者金翎的得獎致辭被反覆引用,尤其是那句——烏克蘭被入侵後,她決定只翻譯台灣文學。讓人好生感動,想說謝謝。


《臺灣漫遊錄》得獎的後續討論,恰恰呼應了翻譯圈近年幾個炙手可熱的議題。


讓世界看見譯者


和台灣一樣,一直渴求被看見的,還有譯者。


譯者在多年以來被認為越安靜越好,最好不存在在讀者視線前,在信達雅的緊箍咒下,如果譯者把自己的聲音埋沒,譯作就算非常成功。Lawrence Venuti 提出譯者隱身論已 30 年。今時今日,譯者名列在封面與否,仍值得談論、甚至需要爭取。譯者 Jennifer Croft 2021年國際翻譯日,與小說家 Mark Haddon 聯署公開信,發起 #TranslatorsOnTheCover 運動,要求作者在合約中明確要求出版社把譯者名字印上封面,對抗翻譯的隱身。


有人指韓江、莫言獲諾貝爾獎全靠翻譯,《臺灣漫遊錄》也有同樣的意見。聽起來算一半讚美,一半批評。言下之意,是譯本比原著更好,但改動太多,背叛了原著。張愛玲本人也曾把自己作品英譯,同樣作刪減、修改,有人敢說祖師奶奶換個頻道就不是我手寫我口嗎?


原著這艘忒修斯之船,本來就要靠換零件,才能航向另外一個語言的彼岸。翻譯是一門創作、一門藝術,並非令原著變得更流暢的工序。譯作有其自身的生命,譯者亦有其主體性。


去年五月,首屆獨立翻譯節 Translated, By Bristol 在布里斯托舉行,由居於當地的譯者 Polly Barton 創立,每兩年舉辦一次。文學節也特別邀請了當屆布克國際獎決選的譯者同台談論翻譯的書、以及翻譯本身。舞台由譯者自己爭取、自己搭建、自己粉墨登場。


台上,2025 年得獎作品 Heart Lamp 譯者 Deepa Bhasthi 提出了「帶口音的翻譯」(translating with an accent)的理念。她拒絕把卡納達語詞彙斜體標示,將日常語言異化,變成英文中例外、不地道又帶異域風情的奇觀。譯作中譯者意圖讓讀者感受帶著卡納達語口音的英文的嗡鳴,以及閱讀體驗中因不熟悉而引起的不適。


《臺灣漫遊錄》直刺殖民關係中最幽微而複雜的形態,殖民者出於善意給予、提攜,卻對本身的權力不平等和自己的特權渾然不覺。其翻譯理念同樣「解殖」,譯者選擇多套拼音系統讓中文、日文、台語共存英文譯文中,強迫讀者感受殖民社會中的錯綜複雜語言層次。


解殖,在於讓自己的語言在另一個語言中以原聲呈現。原著在抵達原文讀者後,任務已經大功告成。但翻譯的選擇,卻關乎一個語言社群的尊嚴,甚至國格。譯者的選擇與立場才至關重要。每一個用字,都可能在無形中成為權力結構的共謀,包括前殖民地關係、國族敘事還是英語世界的位階 。或者,選擇抵抗。


把譯者的名字放在封面,肯定了他們共同創作者的身分,不是出版社的附庸,不是原作者的影子。有了名字,譯作的一切選擇,是好是壞,冤有頭債有主,也很公平。


中文文學走出去?


儘管中文讀者人多勢眾,縱觀英語書市,中文文學卻依然徘徊在派對邊緣。中文文學的翻譯人才,大有人在。只是在金翎以前,問起一般人,又知道幾位?譯者中,又幾個陳某某、林某某——還是清一色的 David, John, Peter?培養本地譯者,責任在機構。


Nicky Harman 深耕於中文文學翻譯逾 25 年,也曾為中文文學(包括中國大陸、香港、台灣以及東南亞華語地區) 外譯寥寥可數而打抱不平(註1)。出版經費不足不在話下,她不諱言,外交權力介入文學,才是更大的阻礙。2019 年倫敦書展,一家大型中國出版社大張旗鼓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週年,陳列於架上的是《徒步中國》、《為和平徒步中國之旅的轉文化體驗》,也不意外。同年,陳楸帆、劉慈欣、金庸、賈平凹、王安憶的英譯新作悄悄面世,無一獲得同等待遇。


2025 年參與 Bristol Translate 工作坊,導師 Daniel Hahn 談起各國文化局的資源補助。加泰隆尼亞語、法蘭德斯語近年都傾盡全力推廣,北歐各國亦然,韓國多年來更每年在各大工作坊直接包下名額培養人才。作為多語言工作坊的唯一中文參加者,固然心中有數。腦中馬上浮現台灣文化部,香港藝發局,中國孔子學院。


不同的名字,一樣的機構。


台灣文學的國民外交


韓國有三十年磨一劍的 LTI Korea,大家都熟悉。1996年成立,專責韓國文學的海外推廣,每年撥出逾百萬美元資助翻譯與出版,另設獨立預算支援海外出版商的市場推廣。旗下設有翻譯學院,提供系統性的譯者培訓;設有出版補助,吸引海外出版社出版韓國文學;每年資助譯者參與各大國際書展,在真正重要的場合佔有一席之地。更設網上圖書館,讓世界各地讀者以各種語言免費閱讀韓國文學。


台灣也有文學館外譯部。查閱網站,見外譯資源一頁。譯者駐村計畫,上一次舉辦是2020年。還有一個資料庫:臺灣文學外譯房,展示譯本書目與作家資訊,將台灣文學被翻譯過的紀錄陳列,供人參觀瀏覽。台文館自 2021 年開始,每年與英國文學翻譯中心(BCLT)合辦工作坊,五個台灣名額,五個國際名額,六天。讓譯者到訪台灣,認識原住民部落,與台灣出版業交流,了解台灣文學地景。譯者繞台一圈,自然會愛上台灣,在心目中留下對鳳梨酥、珍珠奶茶、滷肉飯的熱愛,感受台灣的人情味,從此樂於翻譯台灣文學,國民外交大功告成。


今年的 BCLT 工作坊甄選文章,關於吐瓦魯人因氣候遷台。其中一句「全體吐瓦魯人都撤到臺灣本島,等同於全國投靠臺灣。」(註2)


我看著「投靠」兩字,想了很久。


投靠,應該是 seeking shelter underthrowing itself under someone’s mercy ,還是 placing itself under Taiwan’s wing?


要是按照原文的脈絡,投靠二字頓時讓人想到粵語殘片,孤兒寡婦在戰亂中流離失所,徬徨失措,此時台灣如救世主降臨般寬容大度的收留他們,皆大歡喜。原文作者使用投靠一詞,又列出澳洲紐西蘭的收容數字與台灣相比,意圖不重要。在一個官方舉辦,旨在面向國際的工作坊甄選,譯者究竟要自我閹割,還是幫忙修飾原文的高高在上?


最理想的狀況,莫過於譯者長袖善舞,把敏感的政治關係,轉化為一種充滿感性與正義感的文學語言。例如 taking refuge under Taiwan’s wing,既確立了台灣在南太平洋的道德高度,滿足了台灣的自我想像,又消解了吐瓦魯作為一個國家的政治自主性困境,最好隱隱映照台灣本身的自主性困境。完美。


金翎的得獎致辭中提及台灣的民主並非「齊聲合唱」。只不過台文館想要的,似乎是一個聲音,透過英文傳聲筒,讓台灣文學走向世界,讓世界看見台灣。其餘全交由譯者,貴客自理。


註1:Harman, Nicky. "Found in Translation." *The World of Chinese*, Aug. 2022, www.theworldofchinese.com/2022/08/found-in-translation/.

註2:黃崇凱 〈新來的家人〉(摘錄自《克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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