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從一出生,就是孤獨的。
香港的雨季從五月起便延綿不絕,鮮有人會覺得它是浪漫的。每個趕著上班的人心中大抵都只有一個想法——希望自己踏進辦公室大樓的瞬間,外面才開始傾盆大雨。至於前一個人或後一個人會不會被淋濕,都與自己無關。在這座城市裡,這再正常不過。
那種一起撐傘或者雨中漫步的情節,或是雨後的彩虹,都只是言情劇的意象。雨過不一定天晴,也可以是颳風和持續的陰天。這也不全然是社會性的冷漠。熱帶地區的雨天,狂暴起來就像個生氣的房東,會把十桶水狠狠地潑在頭上。
雨點生來也是孤獨的。在降落的洪流裡,它們全都是獨立的個體,有大有小,甚至在落到地面、被叫作「雨水」之前,有無數的雨滴早已在半空不斷氣化消失。雨幡從未消退,雨也從來沒有停過。在這宏大的自然裡,同樣有成千上萬未曾落地的哭聲,在能被擁抱、被賦予名字之前,就已經悄然歸還給虛無。只是人類總習慣自顧自地把一切框進名字裡,自顧自地為萬物劃分場次而已。
雨點不過是害怕寂寞,所以才選擇隨波逐流,跟著大家一起下凡。但到頭來,你去了山川,我去了花園,終究永不相見。小時候的地理課學過,雨水是會循環的;但當擠進了小溪、河流、汪洋大海的時候,早已面目全非。人們總愛追問對方:「如果我變成了另一種模樣,你還會愛我嗎?」卻忘了當初在洪流中相遇時,彼此早已不是最初落下的那一滴水。可能只是換個髮型、化了點妝,對方就已經認不得了。
雨水會改變形態,撞上水泥地會四散而去,碰上綠葉可以晶瑩剔透,流進溝渠則變得渾濁不堪。
就像當在人煙稀疏的路上漫步,一陣過雲雨襲來,沒有帶傘的人會躲到樹蔭下避雨,那時心存感激;可當雨散盡之時,再次經過那片樹蔭,卻只會暗暗咒罵——怎麼這樹蔭像冷氣機一樣滴水,把髮型都打濕了。
那些一同舔舐快融化冰淇淋的午後,不問時間的日光浴,或者是鎖在深閨裡的滴漏咖啡。上一秒和下一秒,本就是不一樣的泡影,如露亦如電。不尋求固定,便沒有什麼需要質疑。撐傘一定不錯,但沒有帶傘也錯不了。可以從雷雨中走出來的人,倚靠的一定不是雨傘,而是那黏乎乎的頭髮、近乎透明的白襯衫,和發霉的球鞋。
人們最怕的是舉辦室外活動時下雨,「天公不作美」是慣常的形容詞。但當人嘗試去賦予它一個意義的時候,意義便來了。只要符合期許,愛的時候也能被編造出一層溫柔:婚宴上的雨是「窮風富雨」的祝福;有宗教背景的則準備了兩套說法——祈禱後的晴是上天的庇佑,下了雨,就是祝福,是恩典。
其實一切都只能接受。悲歡離合,本就該像陰晴圓缺那般。
雨點「啪嗒啪嗒」地敲著車窗,彷彿有什麼話想說。「唰」的一聲,計程車的雨刷剛好刮過,把密密麻麻的雨點團結在一起,然後沖掉。眼前的紅燈因為雨水的薄膜而變得模糊,它的面積卻因為折射而顯得更大了,像是一輪在雨中暈染開來的太陽。
當不再逼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糾結他為什麼不愛我時,就如同不會去質問「今天為什麼會下雨」一樣。穿過中環的鬧市,聽過喧鬧的音樂與碰杯聲,內心仍然毫無波瀾、毫不過問。人也是自然的一環,今天為什麼會下雨這種問題,留給科學家吧。
黃燈亮起的一剎,彷彿又更接近童話裡的太陽。那一刻,這座被淋透的城市,似乎也沒那麼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