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為力量的蓄積與爆發:零雨紐曼華語文學獎訪談

專訪 | by  王學權 | 2026-02-25

摘要:2025年3月28日上午,紐曼華語文學獎頒獎典禮之前,我和零雨坐在奧克拉荷馬大學的華語文學翻譯檔案室裡,進行了一次視頻採訪。訪談內容為敘事小說和詩學對零雨詩作的影響、寫作地點、藍色和黑色的意義。在零雨描述水墨畫和書法的操作中,藝術家以毛筆蘸取墨汁,透過儀式把力量「蓄積」而「爆發」在紙張上。「爆發」一詞,顯示能量的釋放,和零雨訪談中另一關鍵詞「 情感」密切相關。在零雨詩作,道家、佛家和鄰近的哲學,如新時代哲思,隨時轉化成生活中可用的小故事。書寫工具包括筆,也包括光束、雲和其他能與靈魂相通的物件。


王學權: 恭喜零雨老師榮獲2025年的紐曼華語文學獎。我是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翻譯組的王學權,從事英譯零雨的詩作。今天很高興能以對談的方式進一步地了解零雨的詩作跟詩學。我們現在坐在華語文學翻譯檔案室內。零雨老師您好,您在奧克拉荷馬玩得開心嗎?


零雨: 相當的好。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奧克拉荷馬這次我第一次來。我覺得這個地方好像具備了我所有夢想中的家園。比如說它很安靜,很淳樸,風景很漂亮。還有一位非常熱心的石江山院長,又帶我們來到這個翻譯檔案館。真的讓我非常的驚訝。它收藏了這麽多,這麽珍貴的一些文物和手稿,讓我大開眼界。我覺得太開心了。


王學權: 對, 我也是玩得很開心。我們可以進入這個訪談。首先要問你關於詩歌跟小說的問題。你在紐曼的致辭詞中說,你原本想成為一個小說家,但後來卻成為一個詩人。你喜歡的作家Roberto Bolaño,他將自己視為一個詩人,但後來他卻開始寫小說。相隔多年,你是否暗自覺得自己是個寫詩的小說家?對你來說,寫詩跟寫小說有什麽不同?你詩中提到的「功課」這一詞,意味著自我塑造。也許寫小說是為了訓練耐力和延伸自己的想法。而寫詩為的是訓練專注,提煉自己的想法。你覺得呢?


零雨: 我在年輕的時候想成為小說家。後來卻寫詩,但是我並不覺得我是一個寫詩的小說家。我的情感是比較衝動式的,爆發式的。我覺得我比較適合寫詩。小說家比較需要一種計劃性的,還有結構性的寫作。這似乎不適合我的性情。年輕時候想成為小說家是一種向往。最後還是回到最適合我的本質的詩。但是這種對小說的向往,對於我的詩也有很多的幫助。就是我的閱讀面變得比較廣了。再加上我在學校也是教小說。所以我覺得小說所具備的特質,比如說敘事性,也會出現在我的詩裏面。這對我詩的敘事性,我覺得有影響。


王學權: 提到小說,你能否說一下小說家對你的影響力,跟詩人有什麽不同呢?


零雨: 小說家用的結構非常好。比如說長篇小說,他要從事一個比較長的結構性的關照。所以他的思考力必須要很強。這對我寫詩有幫助——雖然我寫詩是因為情感的沖動。有些人會問,我為什麽寫那麽多的組詩? 組詩是需要一個結構性的安排。但是我在寫詩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去安排它的結構。好像這個結構性的安排,已經在我的情感裏面醞釀很久了。所以很自然地,我寫出來的組詩既有情感,又有結構性的安排。這跟一般寫詩的人有點不大一樣。


王學權: 嗯。


零雨: 我覺得這個幫助是很大。


王學權: 多年來你是塑造台灣當代詩歌方向的活躍力量。對不知道你的讀者,你能說出一些當代或傳統詩人對你的影響嗎?


零雨: 當代詩人對我影響最大的,我覺得是夏宇。夏宇帶來了一股後現代的詩風。我是念中文系的,受到古典文學的局限是很大的。現代詩是要如何面對一個新的時代的挑戰?我就是靠夏宇的後現代的詩風,解構了我的古典的素養,讓我知道如何運用新的語言去面對新的時代。還有如何運用新的方式來寫現代詩。這使我的現代詩的語言就開向一個更新穎、更寬廣、更自由的世界。但是,後現代的詩風它的遊戲性質對我而言,只能說是一種技術的鍛煉。傳統詩人的那種心胸,那種情懷,那種知識分子的擔當,那種對於庶民百姓的關懷,還有對生命本質的追尋,還是令我非常的心儀,令我非常的向往。例如屈原、陶淵明、杜甫、李白、李商隱、蘇東坡,這些人都是我深愛的傳統的詩人。他們都建立起崇高的標杆,引領著我。當然還有一本不得不提的《詩經》,對我而言,它對我的影響也是非常巨大的。


王學權: 第三個問題圍繞著地方或者處所,這跟你作詩的方式有關。你寫詩時,有時會穿梭於台北和宜蘭之間。詩作有些背景設定在海邊的某處,像台灣的東部海岸。你曾到過哪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而這些地方也成為你詩作的一部分?你認為自己是一個地方詩人嗎?抽象地問,生態思維,或生態存在,在你的作品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零雨: 空間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寫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對空間的回應。我通常是這樣:我喜歡在一個地方住久一些,我對這個地方就會産生情感與互動。我很難把一個地方只當做風景一樣,走過看過就好了。我的空間呢,一定要有人的情味。有人和空間之間的往返回旋,這對我來說才是最有趣的地方。我寫海是因為我教書以及後來我定居的地方是在宜蘭。宜蘭它是位於台灣的東海岸,離海很近。因為這個因緣,所以我就寫了很多跟海有關的詩。除了我居住的台北、宜蘭之外,我很少去別的地方。我旅行的時候也寫詩,但是很少。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必須在那個地方住久一點,才會産生出情感來。這對我寫詩比較重視情感的爆發可能有關系。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地方的詩人。因為我主要的關懷點是在人,而不是地方。至於生態思維呢,對我而言,是一種最根本的人文關懷。它思考的是人的處境和人的未來,和人的生存環境有密切的關系。對於生態,我一直相當的重視,也寫了很多這方面的詩。


王學權: 我留意到老師你今天身穿的毛衣是藍色的。顏色或色彩,在你詩作跟性別的傳統概念的辯證性有什麼影響?也就是說,顏色在你的詩作中有什麼意義?在《女兒》藍色出現過好多次,它給人一種無憂無慮或是遊蕩的感覺。黑色卻出現在你批判性別的傳統概念中。在〈毛筆〉和〈女兒 L〉中,說話者會使用黑色,在書法和家庭的肖像中克服、解構、或者把自己獨立於藝術傳統和家庭價值觀內的父權主義。黑色也出現在〈隨筆選刊〉中。當樹葉變黑的時候,你能在裡面找到文學的黑、詩的黑。能否談談你在詩中對色彩的運用嗎?


零雨: 小學的時候,因為我的繪畫受到老師的讚賞,所以我就希望將來成為一名畫家。長大以後,我的畫家夢就做不成了。可是我養成了對於顏色、對於造型的一種欣賞的習慣。我對顏色一向特別的喜歡。我發現到單純的顏色很少。單就藍色來說,在我的〈東海岸〉這首詩裡面有提到了99種藍。雖然它只是一個修辭而已,藍色也許沒有那麼多,可是呢,也可以說明顏色它的多樣性,還有它的變異性。顏色之中,比較獨特的我認為是黑色。所以黑色我也寫了很多。黑色雖然它有淺黑,有深黑,但是我覺得黑色的變異性比較少。同時它的文學性卻很強。對我來說,黑色的文學性特別的強。凡是人類看不見的,或是在地底下的,都可以用黑來形容,或者是代稱。比如說東西文化中的地獄,都是黑的,都是用黑來形容。地獄通常就是在地底下嘛,或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中文甚至於把西方的冥王,翻譯成冥王,西方的冥王是 Hades,對不對?


王學權: 嗯。


零雨: 我們音譯的話就翻成「黑帝斯」。你馬上就可以跟黑色連結在一起。那麽這麽說來,黑好像比較具有一種破壞性的一面。但是我從黑看到了另外一面,就是它具有一種蓄積性,就是累積、蓄積。古代西方文學中的英雄,比如說奧德修斯或者是阿涅阿斯,他們都必須要到地獄去走一遭,然後才能夠回到人世,然後爆發出它的力量,然後變成英雄。所以我覺得這個意象對我非常深刻。雖然看起來,他們的命運好像很悲慘,對不對?但是我覺得這是一種蓄積的力量。蓄積的力量就是為了未來的爆發。所以黑色對我來說,它並不完全是不好的。


中華傳統的水墨藝術的特殊的地方,我覺得它是對黑這個顔色的禮贊。比如說我們運用一只毛筆,它必須要蘸上黑色的墨汁。那就能夠建立起獨具特色的水墨藝術。這是一種對黑的最深的禮贊。你如果看過水墨畫家作畫,或者是書法家寫字,那你就更能體會我說的黑的蓄積性。首先這個水墨畫家或者說這個書法家,他必須在寫字之前,先磨墨。磨了很多的墨汁,也就是很多的黑之後,當他用毛筆去蘸這個墨汁,我覺得他在磨,在蘸,在作畫之前,他這個磨就是一種儀式性的蓄積的力量。一種具有儀式性的味道。當他蓄積到足夠的墨汁以後,那這個畫家或者書法家就會在白色的宣紙上面爆發力量。尤其是一些比較表演性質的書法家或者畫家,他們會這樣。哇,就把那個力道表現出來。我覺得這是我觀察到了在中國的藝術當中最特別的地方——反而是對黑的一種禮贊。


在我的詩裏面的顔色的確很多,藍色啦我寫了很多,或者是黑色。今天也穿了藍色的衣服,我沒有注意到這個。我剛才一想,哎,的確,我的衣服中藍色很多。可能我潛意識中就如此——你說藍色有一種遊蕩的性質是不是?也許吧。我對於顔色就有我自己的解讀。所以我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來。


王學權: 這個黑,是蓄積性?


零雨: 對。


王學權: 蓄積性是能夠爆發的,但是有時候它會收緊。你有首詩,說明墨磨了,在一個小小的硯池上,流淌出你的心情。這給我聯想到你讀的新時代哲學的哲思。一束光能滲透一個平面,穿越空間或時間。你能用這個玄學,即黑為玄學的一種概念,來說一下你對新時代哲學的看法嗎?


零雨: 新時代的哲學,它對我而言,它就好像一束光,進入了我黑暗的地獄,可以這麽說。這個光呢,就好像是一個書寫的工具。它也可以在黑暗之中寫字。那這個黑呢,可能就可以代表這個人最深層的靈魂。因為 Jane Roberts 她的 New Age 的哲思,她是談到靈魂的問題。我們一般人認為靈魂是抽象的,看不到的。可是呢,我讀 Jane Roberts 的 New Age 的比如說《賽斯書》(Seth Material),我就覺得它對我而言是一個具體的工具。我的靈魂的黑也好像變成具體的。它的光打進了我的靈魂也是變成具體的。所以我寫的那首詩裏面,〈和囚犯說話〉,就是講光就好像一個書寫工具一樣,它可以書寫一些可能是靈魂的語言、詩的語言、上帝的語言,讓這個黑暗的靈魂、被禁锢的靈魂,可以蘇醒過來。所以我運用這個光是用這樣的方式。


王學權: 是光為一種創造或寫作的工具的一種想法?


零雨: 對。我認為世界上各個地方、各個角落都有書寫的工具,不是只有筆而已。比如說我有時候看天空的雲,就會想到,這可能也是神的書寫工具。祂把雲現出意義。祂用雲作為祂的書寫工具,然後讓你可以了解,哦,今天的雲好像很自由或是怎麽樣,好像有什麽意思要傳達給我。在我看來,世界上很多的物質都可以作為書寫工具。


王學權: 我們私底下談到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的概念。有些人認為新時代哲學是僞科學。你認為把科學論述或新時代哲學帶進中國哲學會産生什麽樣的理解?比如說,Jane Roberts 的《賽斯書》貼近唯識論,來自佛教的一種論述。


零雨: 在某些方面我覺得很接近。因為佛教中有所謂的唯識論。這個唯識論,根據我粗淺了解,我沒有很深入去研究,單就它表面的意思,它談到了就是人的意識。人的意識是看不見的,可能也感覺不到。但是她說人的意識發射到宇宙中,它會産生力量。例如我發射一個意識就是我希望有人可以翻譯我的詩。然後你也發射出一個意識就說,我希望我可以翻譯某人的詩。然後我們這兩個意識就在宇宙太空中碰撞了。這個應該就是所謂的量子糾纏。現在的科學好像在研究這個東西。一種無意識的東西在過去我們認為看不到它就沒有。但是在佛教裏面,它並不認為看不到就沒有。它後來就是發展為意識。這個意識現在可能在物理學中,它就是要把它展示出來。它運用量子糾纏的方式。這是我粗淺的對於物理學現在的研究,可能是這個方向。好像有一句最近很有名的話就是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我覺得科學和玄學快要相遇了。這對於我過去所了解的 Jane Roberts 的「靈魂永生」,跟佛教的唯識論,好像也快要結合在一起了。對於我這個很喜歡探討靈魂的人,我覺得是一個很好的消息。


王學權: 你的詩作融合了佛教、道教、跟新時代的哲思。如一般讀者,沒有這樣的養分而接觸你的詩,忘了詩歌背後的故事或典故,而理解不到你的詩,會怎麼樣?


零雨: 當然是有點遺憾了,不過呢,我希望他們看了我的詩之後,可以願意開始去接觸,跟我詩裏面所提到的靈魂有關的事物。因為我有時候會在詩裏面也透露出來,比如說我有寫一首詩〈給賽斯(Seth)〉,有沒有?那也許他們就可以去找這方面的資料,然後做更深入的探討。


王學權: 最後一道題目。老師目前在籌備著或進行著什麽項目,或者是寫作,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零雨: 我的下一本詩集《白翎鷥》,今年下半年即將要出版。這本詩集是有關於我住在宜蘭的所見所聞。當然裏面也有很多我個人的想象。接下來的一些詩,我很希望能夠探討人類的物質的身體,跟身體裏面所包含的靈魂之間的互動。然後從物質的身體——中國有一個很有名的神話故事,就是現在也蠻紅的,叫哪吒。哪吒這個故事,它的身體,就是把肉切還給他的母親,骨頭也切還給他的父親。然後是以蓮花化身來復活,是不是?等等的。這個故事其實就是我的一個很大的憧憬。也就是說,在中國的神話裏面它已經把哲學放進去了。就是人的物質的身體,其實不是那麽重要。但是,在佛教裏面就有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說你想要了解空的道理,你想要了解靈魂的深處,你必須要來到人間;來到人間你必須要有一個物質的身體。有這個物質的身體,你體會到了你生命中的情感,還有各種人生的遭遇,你才能夠了解靈魂更深處的東西。了解到物質的身體其實不算什麽。物質的身體可以一直地改變。最重要的是你的靈魂越來越純淨,越來越提升。那你的物質身體其實是幫助你提升你的靈魂的。


王學權: 很期待你將來的書籍出版。最後想問零雨老師,在我們結束這個訪談前,有什麼想給大家補充的嗎?


零雨: 我很高興能夠來到奧克拉荷馬大學,並且也很幸運的,因為 Cosima Bruno 教授的提名,而能夠很榮幸地獲得這個獎項。我不是一個很喜歡旅行的人,我很難得能夠來到美國的內陸,奧克拉荷馬,認識了這麽多可愛的人。也非常地感動石江山院長,他的熱情,對於中國文學的熱情,也沖擊到我。讓我一方面了解跟人的互動,還有一方面更加強了文學的力量。因為我一直覺得文學的力量是很大的。現在看到有這麽多的朋友一起在從事文學,我就覺得特別地高興。


王學權: 很感謝零雨老師,跟我們分享這麼精彩的心得。


零雨: 謝謝。


*在此感謝向海殷輔助轉錄零雨訪談,以及石江山院長。本訪談錄的英文版,“Writing as Storing Up and Unleashing of Energy: An Interview with Ling Yü,” 刊登於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ought Today 56: 3–4 (2025): 36–4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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